“不准再乱动。”
埃尔莎警告对方,她刚处理完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
“否则我就把你给抡晕。”
乔茜因为这句话笑起来。
“好。”
“笑笑笑,你们这群蠢货除了笑还知道什么?”
人在疲劳过头时是这样的,一丁点好情绪都挤不出来,恨不得与全世界为敌,看什么都不顺眼。
革命军此次随行的首席医疗官,显然已经进入了在过劳死和无差别攻击之间的状态,不论是谁同她说话都要先挨一顿骂。
当一位医生在一个标准日内紧急处置完三百多名缺胳膊少腿的病患时,你不能指望她还维持着笑脸如花、礼貌相迎的态度。
“哦,我忘了,还会嚎叫得像屠宰场里咩咩叫的绵羊一样。”
“我没叫。”
地表机械作战旅被临时提拔上去的旅长一脸正经。
这在平淡得像幽灵一样的女人身上挺少见,通常来说她是不会与人开玩笑的类型。可眼下随着局势的稳定,她的心终于落回胸腔中,涌起一点点近似于轻松的笑意。
“这是不实指控。”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在我的地盘上没人能和我顶嘴——阿方索也不行!”
埃尔莎压根不吃那一套,她是整个急救和医疗中心的大魔王。
上一个遭了她毒手的人是胡塞,这位革命军的副总指挥没能睡上“整整七十二个标准时”,反而嘴里爆发出一叠声的“你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因为暴怒的首席医疗官一边咒骂着战舰治疗队糟糕的临时处置手法,威胁要让那些“脑袋空空的家伙滚回去重修基本操作”;一边将他的倒霉伤口全部拆开、清创、重新处理了一遍。
旁边的勤务兵全程头皮发麻。
士兵们看见这小个子的女人会腿肚子抽筋可不是说说而已。
自从跟着比利大君干活,她就被迫一个人顶了三个人的工作量,全天随叫随到全年无休,还得负责内外兼修。
无论是流行病、传染病的扩散;还是战区有人腿脚出了问题、需要她拿着大锤和锯子手动砸骨头,这可怕的长官永远都是提着工具就上。
前线的治疗舱永远不够用,药品也经常断档,譬如这一次的沙湾封锁就导致了资源全面枯竭,很多时候战区还得采用极端的、原始的办法去做应急处置。
新加入医疗后勤队的士兵在跟着对方做完第一场手术后,扶着被炸到没了房顶的墙壁大吐特吐。
而现在,当埃尔莎要给面前伤得不轻的旅长扎一针止痛时,乔茜按住了她的手。
“我不用。”
战场上的报春鸟摇摇头,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
“给其他人。我的士兵和沙湾的平民更需要它……我不觉得疼痛。”
“你不觉得个屁!”
对方一针攮进看准的位置,压根不理会任何合理诉求。
“你的右眼,之后还要动手术,没有这一针接下来的几天你一分钟的觉都别想睡。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傻蛋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伟大的英雄主义,闪闪发光的理想——全是给我增加工作量的东西!”
一口气喷发完怒火,她因为说多了话嗓子痛而放低声音。
不是不想继续骂,而是需要保存体力。
“医疗物资由我分配,给谁用不给谁用我说了算。”
“况且——”
那些金发短短的,再也看不出以往编成复杂辫子的漂亮模样。
埃尔莎的神色中带着压不下去的疲惫。
“那些人在开会……后续物资在路上,我心里有数。”
“该用的时候不要无意义地节省,这是没苦硬吃,懂吗?”
正如这位首席医疗官所言,革命军的高层和SHS深空运输公司的人此刻确实正在战舰上开会。
在离开前,有些事情总得确认和落实。
而之所以选择战舰,是因为以目前地面的情况来看,大家很难找出一间桌椅齐全、天花板和墙壁都还建在的房间。
哪怕所有人再累,也得打起精神做一些书面上的交接。
后续的物流运输、飞船班次交接时间、所有急需补充的物品……最终都要整理出条条框框,然后转交给数据天穹进行下一步调配。
只不过整场会议的气氛有些沉闷。
各项议题推进得很顺利,基本没什么争论。
沙湾的舰队给出的交易条件相当合理,而代表着Ignis-海德曼联军的SHS深空运输公司也很实事求是。这真是贸易史上见了鬼的一幕,通常而言很难看见这种两边都做出让利的行为。
分坐两边的阿方索与小霍尔曼都是轻声慢语的类型,处理事情的效率却高得可怕。
胡塞和哈尼夫则是充场面的吉祥物,负责遥遥相对、大眼瞪小眼。
但即便如此,革命军的二把手还是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觉得战舰的会议室里气压很低——不是指剑拔弩张的争吵即将到来,而是大家好像都憋着各自的想法在走书面流程。
这氛围令他屁股底下蹿火、如坐针毡。
中途有好几次他忍不住看一眼阿方索,然后又扭头看看桌子对面的小霍尔曼。
结果除了“两边都很累”之外,他没看出别的来。
可硬要说一切正常,他宁愿把自己的脑袋切下来反着押注。
于是整场商谈胡塞都在自己的椅子上扭来扭去,一会摸摸腰上的枪,一会在桌子底下挠挠胳膊。
到最后忍无可忍的阿方索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踩了他一脚,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些询问的意味,像是在问他究竟在搞什么。
红头发的男人只能憋着一口气重新坐直腰,强行忍住全身刺挠的感觉。
“差不多了。”
倒是桌子另一侧的小霍尔曼先一步做出总结。这一趟他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白皇帝和Ignis-海德曼联军,因此措辞始终比平时更为谨慎。
“所有事项都已确认,就到这里吧。”
“我个人权限内的部分,会即刻处理,而那些需要Ignis-海德曼联军总指挥与数据天穹审批的文件,我已同步转交。”
慢慢地将面前的悬浮屏挥散、整理完桌面上的数据板,绿色的眼眸始终低垂着。
“在明日启程前,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随时找我。”
“SHS深空运输飞船的通讯状态畅通。”
阿方索点点头,同对方握了握手。
“好。”
他说。
“感谢Ignis-海德曼部队这一次的支援——不仅是沙湾,还有KT002星港所发生的那些。”
KT002的情报已送达,鲁伯特和索斯金的概述非常简明清晰,并对重点做出了准确标记。
“革命军记得这一次的帮助。”
胡塞再次先看看对面,又看看自己的朋友。
然后他看见两边快速结束了这次握手。
小霍尔曼在点头示意后,带着哈尼夫起身离开。
对方在走出会议室时同SHS深空运输公司的领队低声交谈着什么,收到指令的那一个频频点头。
在舱门闭合的一瞬间,红头发的男人终于爆炸了。
忍无可忍的胡塞从自己的座位上直接弹射起跳。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兼友人,恨不得围着对方团团转。
“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硬是压出一副平静又温和的腔调。
“‘革命军记得这一次的帮助’——你们俩交流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个?!”
诚恳又扭曲的表情写在这位副总指挥的脸上。
“你们是同时嗑了回路加速器?”
重新坐回椅子中的阿方索没说话。
沉沉的疲惫压在那具身体上,让长时间没休息的人闭上眼睛,手压在腰侧受伤的地方。
“胡塞。”
带着点沙哑的声音让炮仗一样砰砰爆炸的人一秒安静下去,红头发的鞭炮哑了火,站在原地挠挠头。
“他代表着那位卡兰来与我们谈判、加深合作。”
革命军的总指挥低声说。
“这样一份支援不是平白掉下来的馅饼——无论那位皇帝看起来多么亲和、多么不拘小节,对方仍是一位独立的、控制了帝国与联邦交界带整个边境大区的最高掌权者。”
“联邦的第二军和第五军已经归入卡兰和朗的辖区,小玫瑰星域也被完全并入版图。短短二十四个标准月内,他们正在以一种极度异常的速度扩张。”
“这世界上永远没有彼此相邻还一直相安无事的两个主权实体。哈默拉目前是我们与他们的缓冲带,正如它曾经是联邦和帝国的缓冲带。”
“其所谓的携法赫纳进入革命军辖区,看起来是一次盟友间的支援,同时也是为了带走克里芬相关事物而提出的条件交换——但是未来呢?”
蓝色的眼睛再一次睁开,在室内光线下显得很深。
“——他想收回帝国全部的疆土。”
“未必是通过战争的方法,或许是谈判、或许是交换与合并,但他的目的绝不仅止于联邦一侧。”
阿方索轻轻地叹着气,扶着桌面站起身来。
“我不会听人怎么说,我会看他们怎么做。”
“那位陛下可不是喜欢半成品的类型,他的配得感高得很,如果没有朗·苏秉持着相反的意见和相对牢固的道德站在他身边,我猜他的行为作风可没有今天这么温和。而我很少会在正事上判断出错。”
“所以你让我说什么呢?”
他平静地望着自己的朋友。
“我知道小霍尔曼这一趟的意思,小霍尔曼也知道我明白这一点。”
“到最后我们除了具体的合作细节外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谈,有些话是不用说出来的。”
“那也不能这样啊。”
胡塞愁眉苦脸地小声叨叨。
“公事是一回事,私事是另一回事。”
“总不能因为顾忌着公私混淆的原因,你俩弄到最后不说话呗。”
说着他用胳膊肘杵了对方一下。
“说到底我们得感谢一下那位小霍尔曼本人吧?无论那位陛下怎么想,SHS深空运输公司和卡特这一次是实打实地帮了大忙。”
在这种时候革命军二把手的脑子又好使了,一眨不眨地盯着阿方索看。
“我想起来了。”
一脑袋红毛的间歇性聪明人甚至开始慢慢地翻旧账。
“你之前逼着我手写过一份天杀的检讨,然后说你自己的那部分要找机会当面去聊清楚。人不能双标。”
“你这次亲眼见到他了。你聊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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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第四百七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