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锦城进入雨季。
雨下了整整三天,没有停的意思。街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自行车骑过去溅起一片水花。谷蕴每天放学都淋得半湿,谷艺明让她带伞,她总是忘。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晚自习下课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都在等雨小一点再走。谷蕴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发愁。
“没带伞?”
她转头,谢汐阳站在旁边。
“嗯。”
他撑开伞,“走吧,送你到车棚。”
她犹豫了一下,钻进他的伞底下。
伞不大,两个人挤着走,肩膀碰着肩膀。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她低着头看路,他的运动鞋和她的小白鞋并排踩过积水。水花溅起来,凉凉的,打在她脚踝上。
车棚到了。她跑去推车,回头看他还站在雨里。
“你快回去吧,雨大。”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推着车出了车棚,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远了,那把黑伞在雨中越来越小。路灯的光照在雨幕上,像是无数根银线。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凉凉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是他挤在伞底下时的侧脸,是他肩膀挨着她肩膀时的那一点点温度。
她想起他递给她围巾的那个晚上。围巾上还有他的温度,和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她后来洗了,但好像还能闻到。
她想,这是怎么了。
周六,雨还是没停。
谷蕴在店里帮忙,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奶奶在收银台后面打盹,爸爸在后厨备料。店里没客人,只有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那声音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快七点的时候,门被推开,风铃响得急促。
谢汐阳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校服贴在身上,脸色发白。他站在那里,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谷蕴愣住了,“你怎么……”
他没说话,走进来,在最里面的卡座坐下。
谷蕴去拿了条干毛巾,放在他桌上。他接过去,胡乱擦了擦头发,然后把毛巾搭在肩上,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你吃饭了吗?”她问。
“不饿。”
谷蕴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回到收银台后面,假装在算账。但数字怎么都对不上,她算了三遍,还是不对。
谷艺明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那边,“你同学?”
“嗯。”
“雨这么大,怎么跑出来的?”
“不知道。”
谷艺明盛了一碗刚炖好的姜汤,“给他端过去。这种天淋雨,要生病的。”
谷蕴端着姜汤过去,放在他桌上。他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红。
“我爸让给你的。”她说,“趁热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
“嗯。”
谷蕴回收银台继续写作业。店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她写着写着,抬头看他一眼。他趴在桌上了,脸埋在手臂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奶奶醒了,看外面还在下雨,说困了先上楼睡。爸爸收拾完后厨,出来看了两次,欲言又止,最后说:“蕴蕴,太晚了。”
她知道爸爸的意思。快十二点了,该关门了。
但她看着那边趴着的谢汐阳,叫不出口。
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很轻,肩膀偶尔动一下。谷蕴想,他肯定是和家里吵架了,不然不会淋着雨跑出来,也不会这么晚还不回去。
她没叫。
继续写作业。十二点半,一点。她写完了两张卷子,又看了半小时英语。谢汐阳一直没醒。
一点二十,他手机响了。
他猛地惊醒,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接起来,“嗯……在同学这儿……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起来,揉揉眼睛,看到谷蕴还坐在收银台后面。
“几点了?”
“一点多。”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不叫我?”
谷蕴没回答,站起来去拿了一把伞,又从保温桶里倒了一纸杯姜茶,递给他。
“店里给客人准备的,”她说,“下雨天免费。”
谢汐阳看着她,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谷蕴避开他的目光,去把灯关了。
“走吧,我要关门了。”
他接过伞和姜茶,站在门口等她锁门。雨小了点,但还在下。她锁好门,转身要走,他还站在那儿。
“谷蕴。”他叫她。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你不是知道吗?”
“我想听你说。”
“谷蕴。山谷的谷,蕴藏的蕴。”
他点点头,“谢汐阳。潮汐的汐,阳光的阳。”
“我知道。”
“那晚安。”
“晚安。”
她跑回店里,从里面把门反锁上。上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雨里,撑着那把伞,看着她这边。
那天晚上,谷蕴失眠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等他那么久,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她的那一眼让她心跳加速。她只知道,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他站在雨里的样子。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