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八月的光线有一种黏稠的特质，像是融化的麦芽糖，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凝成一摊一摊的金色。谷蕴骑着自行车穿过这些光斑，车轮碾过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低着头，没看路，脑子里还在想昨天那道做错的物理题。
自行车是谷艺明在她上初中那年从旧货市场买的，二八大杠，漆面斑驳，骑起来咯吱咯吱响。车座用黑色胶带缠过好几层，把手上的橡胶套早就磨没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管。班里其他女生骑的都是新款的折叠车，只有她骑这辆。宋孝琳说过她两次，让她换一辆，她说不换，骑习惯了。
其实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没钱。
芙蓉花咖啡店在老城区这条街上开了二十三年。门头是谷艺明年轻时自己刷的漆，深棕色，现在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更浅的木色。招牌上的字是请人写的，“芙蓉花”三个字，楷体，端庄又有点土气。谷蕴小时候觉得这名字难听，长大了反而习惯了。就像习惯了这条街上的所有味道——对面理发店的洗发水味，隔壁文具店的橡皮味，还有自家店里永远散不掉的咖啡香。
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告示：今日特供——提拉米苏。字是谷蕴写的，她的钢笔字随她爸爸，清瘦，有点拘谨。谷艺明说这字好看，她说丑死了，但下次还是她写。因为爸爸的字更丑。
她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
店里没有人。六张桌子都空着，椅背朝外，整齐地码着。靠窗那排高脚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后厨传来发酵的面团的气味，混着咖啡豆的焦香，还有一点点奶油的甜。这是她闻了十八年的味道，闭着眼睛都能闻出今天做的是什么——欧包，还有提拉米苏，因为周五总有人来买。
“爸。”
“在后头。”
谷艺明正在揉面。他今年四十六了，手还是稳，面团在他掌心转着，渐渐变得光滑。案板上摆着几个刚整形好的欧包，用刀划出花纹，等着进炉。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某种仪式。谷蕴小时候喜欢坐在旁边看他揉面，一看就是一下午。那时候她觉得爸爸的手有魔法，能把一团面粉变成各种好吃的东西。后来她知道了，那不是魔法，是日复一日的辛苦。
“早饭在微波炉里。”
谷蕴没动。她站在后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上有一块汗渍，肩膀因为常年揉面有点歪。她注意到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后脑勺那一片，在灯光下闪着银光。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高三提前开学这件事，她没跟父亲抱怨过。谷艺明也没问。父女俩之间有一种默契，关于辛苦这件事，从来不说。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不说，是因为对方已经够辛苦了。
她转身去拿早饭。
微波炉里是两个包子，还有一碗稀饭。包子是昨天剩下的，皮有点硬，馅是白菜猪肉的，肉很少。她端着碗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外面的街。
老街没什么变化。对面的理发店开了二十年，招牌从“新新理发”换成了“新新造型”，但老板还是那个秃顶的老头。隔壁的文具店换了三任老板，现在是个卖学生文具的，门口摆着五颜六色的笔记本和笔。再远一点是家杂货铺，卖油盐酱醋，老板娘是个胖女人，嗓门很大，每天站在门口跟人聊天。
小时候她在这条街上跑着玩，从街头跑到街尾，每家店的人都认识她。他们会说，这是芙蓉花老谷家的闺女，她妈跟人跑了，可怜。她那时候不懂可怜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那种目光会落在她身上，停留一下，然后移开。她不喜欢那种目光。
后来她就不在街上跑了。
她低着头吃完早饭，把碗洗了，上楼换校服。
楼上是她们住的地方。两间卧室，一个小客厅，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谷艺明说要换新的，她说不用。
她跟奶奶住一间，爸爸住一间。奶奶已经起床了，坐在床边叠衣服。看见她进来，奶奶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她。
“蕴蕴，今天开学？”
“嗯。”
“好好念书。”
“嗯。”
奶奶今年七十二了，耳朵有点背，跟她说话要大声。但奶奶从来不抱怨，每天帮忙收银、打扫，闲下来就坐在窗边晒太阳。谷蕴有时候想，奶奶这辈子图什么呢？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把爸爸拉扯大，老了还要帮她带孩子。但奶奶从来不说什么，好像这就是应该的。
她换好校服，对着镜子扎头发。镜子是爸爸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边框有裂纹，但镜面还清楚。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圆脸，单眼皮，鼻梁不高，嘴唇有点干裂。她试着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她拉了拉校服的下摆，下楼。
谷艺明已经从后厨出来了，正在擦收银台。收银台是老式的木柜台，漆面斑驳，上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装零钱的。旁边摆着几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
看见她下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钱够吗？”
“够。”
“有什么事打电话。”
“嗯。”
她推开门，风铃又响了。八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她眯了眯眼睛，跨上自行车，往学校的方向骑。
骑出几十米，她回头看了一眼。谷艺明还站在店门口，看着她。他每次都会站到看不见她为止。这件事她小时候不知道，后来有一次回头，才发现他一直站在那儿。
她转回头，用力蹬车。
锦城实验中学在城东，从芙蓉花骑过去要二十分钟。她到的时候早自习还有五分钟。她把车停进车棚，跑向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的脚步声在瓷砖上敲出回响。
高三一班在二楼最东边。她从后门溜进去，坐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宋孝琳已经帮她把书立好了，正在啃包子。看见她进来，宋孝琳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你又踩点。”
“睡过了。”
宋孝琳把包子咽下去，压低声音：“下午发月考成绩，你物理肯定完蛋。”
谷蕴没接话。她把物理书竖起来挡着脸，假装在看书。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她看了一眼，是体育生在训练。阳光把跑道晒得发白，那几个穿背心的身影跑过去的时候，脚底下扬起一阵阵热气。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做的一个梦。梦里她在放烟花，很大很亮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但放烟花的人她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收回目光，翻开书。
故事开始于炎热的夏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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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