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回来了。”
和这一个月以来没有差别,惯例的没有回应的问候。
呼——
站在大门前的卡洛琳吐出一口浊气,走进玄关的脚步总是愈发沉重。
熟练地从门边拿起扫铲走进客厅,垂着头默默打扫起屋内散落在各处的空罐头、速食包装袋、沾染着酒液的烟头。
有些还没有熄灭的烟头,便用皮靴踩灭扫入垃圾铲,偶尔还要将滚落四处的空酒瓶拿起摆到一边,这是卡洛琳每日回家都在做的固定节目。
在父亲离开的五年间,卡洛琳一个人住在这间小平房,起初装横朴素,甚至算得上是破旧。
后来随着卡洛琳一步一步成为报社的记者,拿着不菲报酬的她给家中添置了不少高级家具,一方面是为了接待,虽然自父亲回来后就再没有进行过接待。
另一部分则是为了能让父亲退伍归来能享受更好的生活。
父亲的房间则按他的要求始终维持原样,但一直都打扫得很干净。想念父亲的时候,卡洛琳也会来到他的房间进行工作。
只不过父亲回家以来,一直都是神情呆滞地坐在客厅的角落,那里正好被壁炉半包围着,或许这能给他一点安全感吧,他连睡觉也都蜷缩在那。
比起最初的难以置信和痛心,现在的卡洛琳已经有些习惯这个事实。
父亲大概是疯了。
随着装满垃圾的铁皮桶被卡洛琳放出门外,客厅里也看着没那么糟蹋了些。
但即使视野变得稍微整洁了些,但来自父亲身上那股不愿洗澡的臭味却无时无刻不在侵犯着卡洛琳的嗅觉。
可他是自己的父亲。卡洛琳看着父亲,眼神一时间变得有些浑浊,不忍地移开了视线,转身向里屋的厨房走去。
噼啪。噼啪……
厨房里,卡洛琳听着柴火燃烧的响声,盯着在锅里煮得翻腾的肉汤,一时间开始有些恍惚……
“爸爸,告诉我怎么做肉汤好不好?”
“好呀卡莉,那我教你怎么熬这锅世上第一的肉汤。”阿本德罗特低头看了看抱住自己大腿的卡洛琳,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牵起卡洛琳的小臂,将她带到灶台的侧边“不过你要在灶台的这边呆着,别靠近灶门,那里危险。”
“嗯嗯!”卡洛琳趴在灶台边上,侧着头看了看燃烧的柴火,又踮着脚看了看锅里渐渐煮开的汤水。
“熬肉汤其实很简单,往锅里倒盆水,再给灶门点一小捆柴,然后把煮过一次的猪骨土豆洋葱菜梗豌豆……”
“不吃胡萝卜!”
“好好好卡莉,不放胡萝卜。”阿本德罗特无奈地转过头,对卡洛琳尴尬一笑,将拿在手里准备下锅的胡萝卜放回备菜盆。
“然后盖上盖子,留一点缝。”
……
“等到汤水烧得翻腾,再慢慢地一点点添柴……好好……这样火就会太小,就这样……小心烫!”
……
“最后放黑胡椒粒和盐,搅上几下,就可以出锅啦。”
阿本德洛特握着铁勺舀起一勺肉汤灌入碗中。
肉香伴随着升腾的热气扑进卡洛琳的鼻腔
卡洛琳端起一碗刚出锅的肉汤,汤里的牛腱肉块泛着油光,香料束斜斜地悬在汤面。
走出厨房,他依旧坐在角落里,目色灰暗,眼光呆滞地平视前方。
两手端着肉汤缓缓走近父亲,缓缓屈膝蹲在他面前。
凑近之后便更清楚地看到,肉汤升腾的热气背后,父亲多日未修剪的胡须上浮着灰尘,上面那双微缩的灰暗眼睛周围蒙了一层浓厚的黑色,底下的嘴唇像两片泛白的紫薯。
“爸爸,卡莉给爸爸煮了肉汤,吃一点吧……”
将肉汤凑近父亲双唇时,他眼神中的灰暗缓缓退散了些,盯住了汤里的肉块,微张的双唇开始抖动得愈发剧烈。
啪!
“啊!啊——”
卡洛琳只觉得眼前一抹黑影闪过,便猝不及防地被父亲挥出的手臂击中手背。父亲依旧死死盯着那块肉,但此时已经抱着脑袋缩进墙角,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张开的嘴不停地嘶吼出惨叫。
比父亲惨叫时喷出的唾液先到的,是卡洛琳的手上被险些打翻的肉汤,冒着热气的汤汁大片地溅在卡洛琳的手背上,但却并没有让卡洛琳烫得松手将手中的汤碗摔落。
只是热汤打在发麻的手上,依旧会让卡洛琳疼得的身心止不住地发抖,疼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良久过后,卡洛琳站起身,端着汤挪起脚步,将汤放在了靠在墙侧的餐桌上,站在一旁俯视着这碗撒掉小半的肉汤。那股比回忆里还要浓烈的香气,却怎么也没有胃口去吃。
升腾的热气让人看不清卡洛琳的脸色,只是她又在餐桌旁愣了良久,转身走进了厨房,从水缸里打了盆水放在灶台上,拿着木勺舀起水,拍打在微微烫伤的手背上。
当冲洗的水声慢慢盖过父亲的惨叫,手背上的刺痛和麻痹也稍微缓和了些。
直到已经被冷水泡得身体都有些发凉,卡洛琳才停了下来,将木勺随意地丢进水盆。
木勺悬在水面漂浮着,卡洛琳从侧兜拿出手帕轻轻将手上的水按干,离开了厨房。
看着角落里蜷缩成一团不停颤抖着的父亲,卡洛琳沉了口气,继续迈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卡洛琳无心休息,又或是涂药。只是伸手拿起摆在书桌上的一份印着政务公章的档案表。
“出发吧……”
吱呀——
医院大门被塞维尔推开,天气和昨日在病房醒来时同样晴朗,夕阳照得街道一半赤黄,一半玄灰。
赛维尔走在没有阳光那面。
身上的白裙已经穿得发皱,但街道上的人并没有太注意塞维尔。
他们或许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卡尔芬斯府在街的尽头,也是深处。塞维尔拖着脚步朝深处漫步,街边的光景和嘈杂从眼角和耳畔收入。
“东线军缴获的新鲜洛克大蓝莓~都来看看嘞,今天只要五银卷一筐!”
“亲爱的……你说好了,带着军功章回来作娶我的礼金,我们什么时候去登记?”
“兰斯托袭击?无谓的抵抗罢了,斯堪军队会碾碎他们的。”
……
“呀啊——军神玛莱·达来也,你等拉斯克叛党还不速速投降!”
“嚯哦!我是战神塞维尔,白刃入白刃出,杀得纳尔兰人丢、盔、弃、甲!”
“那…那那那,我是奥利维亚……”
那边的小孩聚在一起打闹着,塞维尔短暂地楞了一下,随即将头撇过一边,继续向前走着。
他们看起来,都在为战争结束而庆祝着,欢闹着。
此时赛维尔跟前的拐角突然快步走过一个记者装扮的少女,怀里抱着一份文件夹,没有注意到塞维尔,直直地朝另一边去。
塞维尔认出了这个人,是那天在餐馆的报童,也是将她送医并留信的卡洛琳·克拉格。
她去往的是车站的方向,但她要去哪去做什么,对于塞维尔而言都无所谓,塞维尔也没有丝毫接受她专访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