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汽笛声在斯堪帝国南部的卡尔芬斯领港口响彻云霄,驶向斯堪西北部弗萨首都的轮船启航了。
塞维尔·卡尔芬斯不知是为逃婚的成功,还是离乡的感慨,她靠在甲板的围栏深呼出一口气。
正值清晨,海风中带着咸腥和早间的凉意,吹散塞维尔在阳光的照射下透亮泛光的黑发。
望着港口的渐行渐远,出神之际,一个人影从塞维尔身边闪过,转头去看。
这是个矮了塞维尔半个头的少女,年纪约莫十四五岁,洁白的长袖衬衫下垂着九分水色长裙,手上提着一个棕色手提箱。
少女身上比较利落,没有什么复杂的配饰,但她胸前那颗在阳光下光泽流转的拇指大小蓝宝石项链,和她那双神秘又独特的深蓝色眼睛堪称绝配。
“你好,愿意和我聊聊天么?在船舱里呆着太沉闷了。”少女抬起一只手抚了抚垂在左肩前的金色麻花辫,露出含蓄的笑容道。
塞维尔没有回应少女,但眼神依旧直勾勾地打量着少女那双深蓝色瞳孔。
“我叫奥利维亚·加莱尔,你可以叫我奥维利亚。”少女见塞维尔并没有开口答应,但并没有回绝,眼神也始终看着自己,便继续开口道:“你呢?”
“塞维尔·卡尔芬斯……你好。”察觉到自己过久的注视有些失礼,塞维尔抬起靠在栏杆上的左手撑在自己的侧脸,好缓解自己的尴尬。
“卡尔芬斯……你是卡尔芬斯家族的人么?”奥利维亚听到了塞维尔的姓氏,脑海中闪过在报纸上见过的卡尔芬斯家族成员,但好像并没有眼前这个高大的黑发少女的印象。
但奥利维亚留意到塞维尔胸前的弗萨学院校徽,于是从口袋中拿出一封金边信件,烫印上是弗萨学院的校徽。
她两手将信件举在脸前,露出的眼角弯弯,像是要和塞维尔分享这份愉悦:“你也是要去弗萨学院上学么?”
“啊…嗯,我是古典学院今年的特招生。”看着那双漂亮的深蓝色瞳孔,塞维尔两颊不由得入了迷地有些发红,下意识间语气僵硬地回应道。
“那我们是同级生啊!不过我还以为你这么高大,会是我的学姐。”奥利维亚把信件收回口袋,手中的手提箱放到地上,同样靠上了栏杆,一副打算继续攀谈的样子。
塞维尔并不抗拒与奥利维亚的交谈,便任由她在身边一同靠着栏杆。
“话说特招生啊,我记得是免学费来着?但从卡尔芬斯去弗萨的路程太远了,船票甚至比学费还贵。当然,你是卡尔芬斯族的,应该不会在乎这些钱。”奥利维亚看向渐渐遥远得像个黑线的卡尔芬斯半岛,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确实非常远,弗萨在帝国西北部,而卡尔芬斯领是帝国西南角落的一座半岛。坐马车哪怕直达也需要半个月,而坐轮船只需要一周左右。
轮船航行的这片海域被称作月亮海,因为月亮从这一头升起,海的西边是纳尔兰帝国,东边是斯堪帝国。
而卡尔芬斯领这座半岛曾经并不属于斯堪帝国,但两百年前塞维尔·卡尔芬斯的祖先率帝**占领了这里,于是当时的皇帝将此作为封地奖赏给了他。
平静祥和的交谈之际,在二人注意不到的船舱内却是完全相反的氛围,直到来自已经遥远的卡尔芬斯的一声响彻海平面的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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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欺诈斯堪平民性命的战争】敌国拉斯克王国的思想家们在战争中期这样评价道。
在十五年的时间里,占据新月大陆整个西部的斯堪帝国为了吞并东部的一众邻国而发动战争。
最开始欺骗他们的青壮男性,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捍卫帝国尊严的反击。
当新月西海对岸的纳尔兰帝国参战后,巨大的参战军队人数差几乎就要将这头贪婪的豺狼压垮。
但斯堪帝国开始给不在生产序列的老少年男性发枪,告诉他们这是在保卫祖国领土,对抗纳尔兰的海军登陆,最后他们被送上了旧日大陆的海岸。
直到战争后期,双方伤亡均超过千万人数时,斯堪帝国终于将妇女们推上战场。
告诉她们要为她们的父亲、爷爷、兄弟报仇。
这确实让疯狂的斯堪帝国撑到了最后,以近半的本土人口伤亡代价换取了整片新月大陆的统一。
但斯堪帝国战后缺乏人口导致的驻军、复员困难,还有此前因民族的狂妄自大所引发的一次次种族屠杀。
最终将用以【兰斯托恐怖袭击】开始的一记重锤惩罚它。
……
渐渐恢复意识的塞维尔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陌生的木质天花以及围绕在周身的纯白色床帘,这让她意识到自己或许正躺在病床上。
但随之而来的金属器械碰撞的嘈杂,和零零碎碎的惨叫声,逐渐闯入初醒的塞维尔耳中,从梦境里的枪响与骚乱的重合中分离。
猛地坐起身来,只感觉到眼前的一切都是灰黑色,而从窗外洒入的日光变成血红色,散射在眼前的一切事物中。
塞维尔低下头,视野中发黑的左手背上,勉强挂着的小块医用创可贴旁,针孔正缓缓溢出鲜红色的液体,像蛛网一样正蔓延整只左手,或许是因动作过猛针头被拽脱。
“塞维尔·卡尔芬斯?你怎么了?”
“梅蒂科斯…?”塞维尔抬起头看向在病房门口询问的人,穿着白大褂朝塞维尔走近,混乱的视野里那张脸有些模糊,但还是下意识地喊出这个称呼。
这时混乱的视野才逐渐恢复正常,来者也并非塞维尔口中的梅蒂科斯,而是一个巡视中的陌生护士。
护士一边为塞维尔清创包扎被拽伤的针口,一边和塞维尔随口攀谈:“梅蒂科斯是谁?她也是护士么?”
护士很识相地没有提塞维尔自己的事,毕竟几乎整个卡尔芬斯镇的人都传遍了奥利维亚遇难的事。
“不,只是一个熟人。”塞维尔表情有些木讷,并没有和护士过多交流的**,只是随口敷衍着,便问起自己的事:“我在这躺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候?”
“这样啊……你是昨天清晨被送来的,现在是傍晚。”护士给塞维尔包扎好左手的纱布打了个固定结,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塞维尔:“这是把你送来医院的人托我交给你的,她让你务必考虑一下。”
塞维尔接过信,署名是卡洛琳·克拉格,烫印是卡尔芬斯报社的标志。
习惯性地把信封从侧边撕开,将信纸从信封中拿出展开。
据卡洛琳·克拉格所写——她是那天在餐馆的报童,在次日清晨登门拜访时发现大门未关,多次呼喊后冒昧地进入,看到了塞维尔倒在掺杂着玻璃碎片的血泊中,头部有着大面积的擦伤。
塞维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感觉上是包了一大圈纱布。
信的后半中,卡洛琳提出了想要对塞维尔专访的请求,并没有提及什么战争英雄、兵王一类的荒唐称号,和那些阿谀奉承的措辞,虽然这让塞维尔不至于太反感,但也并没有什么接受专访的心情。
塞维尔将信纸随意地丢在病床边的柜子上,从病床上缓缓起身来到卫生间。
靠在洗手盆前拧开水龙头,用右手舀了点水拍打在脸上。
奥利维亚死了,这是事实。
战争也结束了,自己也选择了复员。
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这都是塞维尔不想去面对的事。
“答应专访不也挺好的?”
塞维尔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眼神中满是震惊和惊疑。这句话绝不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奥利维亚的声音?
而抬起头后镜子中映照着塞维尔的半身,身上依旧穿着奥利维亚的那条白裙,而再往上看,赫然是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奥利维亚的脸。
但只是一瞬间,当塞维尔想要凑近之时,奥利维亚的脸便消失了,转而是自己滴着水珠的憔悴面孔,眼神中仍然留着惊魂未定,发紫的双唇微张着,头上明显缠了一大圈纱布。
自己多半是疯了。
……
距离将塞维尔送去医院后两天,卡洛琳带着一篮水果来到了病房。
没有穿着之前那套因人手不够而兼任报童的工装,而是穿着平日工作的常服。
而此时病房却空无一人,而门前的垃圾桶里正摆着卡洛琳的那封信件。
或许自己真该留下来守着塞维尔,而不是回报社述职。
卡洛琳离开医院时正值黄昏,今天为了塞维尔的事并没有在报社出勤,此时也恰好可以回家。
对于有强大观察力的卡洛琳而言,一路在卡尔芬斯镇的中心大街走着,街上路人的面貌、身形、神态,都能多多少少看得出对于这场战争的结束,和那篇恐怖袭击报道的感受。
或是在这之中失去了亲人,或是因此破产,又或是战后余生的庆幸。却很少有作为战胜国民的喜悦。
卡洛琳也不例外。
站在中心大街尾段的一处平房前,看着蒙上一层薄尘的木制大门,哪怕面对塞维尔时游刃有余地利落应付,却在进入这扇门前需要谨慎地收拾勇气和精力良久。
吱呀——
推开门后见到的光景,和一个月前父亲被他几个好心的战友抬回家时相差不大。
成日窝在角落发呆,歪七八扭地穿着从回来后就未曾褪下的包浆军服的干瘦父亲,散落周围各地的酒罐和烟头,充斥房屋的一股不知多久未曾清洁的体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