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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璃心泣血

圣旨下达后的安国公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表面的恭贺之下,是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悲凉。

璃韵阁内,沈璃屏退了所有下人,连春桃也被她赶了出去。她需要这绝对的安静,来独自舔舐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往日灵动的杏眼,此刻像是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妆台上,那卷明黄的圣旨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疤痕,昭示着她命运的剧变。

她没有再流泪。眼泪在那日接旨时,似乎就已经流干了。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妆匣,触碰到一支素银簪子,簪头简单镶嵌着一小块青玉,并不名贵,却是她偷偷瞒着父母,自己画了图样,命人悄悄打制的。只因为,她偶然听闻,陆砚书的母亲,曾有一支类似的簪子,是他父亲当年唯一的聘礼。

那时少女怀春,藏着隐秘的欢喜,以为终有一日,可以戴着这支簪子,走向那个青衫磊落的人。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她猛地攥紧了那支簪子,冰凉的银质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那是一种被生生撕裂的痛楚,伴随着浓重的屈辱和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赵珩?

那个她最厌恶、最不屑与之有半分牵扯的人,如今却要成为她的夫君,与她捆绑一生?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在靖王府的日子,那无尽的争吵、贬低、互相折磨……以及,永远失去站在那个人身边的资格。

“陆砚书……”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泪。这三个字,曾是心底最隐秘的甜蜜,如今却成了最尖锐的刺,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想起宫宴上他挺身而出的维护,想起他沉静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关切与黯然。他那样一个清冷自持的人,当时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在众人面前为她辩白?

可如今,她回报了他什么?

一桩与旁人的婚约,一场沦为笑谈的“丑闻”。

他……一定对她失望透顶了吧?或许,还会觉得她是个麻烦,是个累赘,是个……不知廉耻的女子。

想到此,沈璃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她猛地咳嗽起来,伏在妆台上,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却连一声悲鸣都发不出来。

泣血无声,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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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翰林院值房内。

陆砚书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一滴浓墨自笔尖坠落,在铺开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大片墨渍,毁了一篇即将完成的策论修撰。

他却恍若未觉。

窗外是灿烂的春日阳光,值房里弥漫着书墨的清香,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可他的世界,却在听到那个消息的瞬间,轰然坍塌。

赐婚。

圣旨已下。

安乐郡主沈璃,赐婚靖王赵珩。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御花园揽月阁外的那一幕——她衣衫凌乱,脸色潮红,被赵珩揽在怀中,周围是无数鄙夷、震惊的目光……以及,她抬眼望向他时,那双充满了绝望、屈辱和破碎的眸子。

当时他只觉得心如刀绞,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将她从那是非之地带走。可他不能。他的身份,他的立场,都不允许他那样做。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被流言蜚语淹没,看着她被命运的巨浪推向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他知道她是被设计的。那日宫宴后,他便暗中查探,那引路宫女身份可疑,所谓的“安神香”也绝非寻常之物。可对方手脚干净,布局周密,他找到的蛛丝马迹,在“众目睽睽”的铁证和皇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恨自己的无力。

恨自己出身寒微,即便拼尽全力站在这朝堂之上,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依旧护不住想护的人。

恨自己当初不够果决,若是在提亲被拒后,能再想想办法,能更快地积蓄力量……

更恨那幕后设计之人,毁了她一生的幸福,也……碾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微光。

“陆大人?陆大人?”同僚的呼唤将他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

陆砚书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失态已久。他放下笔,掩去眼底翻腾的痛苦与戾气,声音低沉沙哑:“何事?”

“这份卷宗,还需大人过目。”同僚将一份文书放在他案头,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如今的陆侍读,虽依旧沉稳,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比往日更令人不敢接近。

“放着吧。”陆砚书淡淡道。

同僚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值房内重归寂静。陆砚书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越过翰林院高高的围墙,望向安国公府的方向。他知道,此刻的她,定然心碎欲绝。

那个在杏花树下,眼眸明亮如星,带着娇憨笑意的少女;

那个在茶楼里,如同被惹恼的小兽般与他据理力争的少女;

那个在宫宴上,偷偷望向他,脸颊绯红的少女……

终究,被他弄丢了。

不,或许,他从未真正拥有过。

是他来得太迟,是他力量太弱。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对权力的渴望,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燃烧起来。只有站得足够高,手握足够的力量,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不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他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清隽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暗沉汹涌的波涛。

璃儿……

他在心底无声地唤着这个从未敢宣之于口的称呼。

愿你……日后安好。

即便你的余生,与我再无干系。

这份情,这份憾,他将永埋心底,化作砥砺前行的动力。

春日的暖风拂过窗棂,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却吹不散这值房内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悲伤。一个在深闺泣血,一个在朝堂远望,同样的绝望,同样的身不由己,被一道无形的宫墙,隔绝在两个再也无法交汇的世界。

璃心泣血,砚书远望。这一段尚未开始便已凋零的情愫,成了这个春天,最彻骨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