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璃韵阁。
往日里弥漫着馨香与轻快气息的闺阁,此刻却如同被寒冰封冻。沈璃抱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已是暮春,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热闹非凡,可这热闹却半分也透不进她的心里。
从那日被从宫中接回,她便是这般模样。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娃娃,精致,却了无生气。
春桃端着膳食进来,看着几乎未动的早膳,眼圈又红了:“郡主,您多少用一些吧,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沈璃恍若未闻,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要将自己凝固成一座雕像。
阁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安国公沈弘。他挥手让春桃退下,走到女儿身边,看着女儿消瘦的侧影和眼底浓重的青黑,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
他在榻边坐下,沉默良久,才艰涩地开口:“璃儿……”
只唤了一声,后面的话却哽在喉间,不知该如何说起。难道要告诉女儿,他多方奔走,试图挽回,却处处碰壁?端贵妃一口咬定是两人情难自禁,宫中那日目睹“现场”的夫人小姐们众口一词,流言蜚语早已如同野火般烧遍了整个京城。更要命的是,皇上那边……
沈璃缓缓转过头,看着父亲仿佛一夜之间增添的几丝白发,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心疼,也是更深的绝望。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爹爹,宫里……有消息了,是吗?”
沈弘沉重地点了点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复又睁开,眼中满是痛楚与无奈:“今日早朝后,陛下单独召见了我……与靖王。”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沈璃已经明白了。
皇帝的态度,至关重要。而端贵妃是陛下宠妃,赵珩是陛下疼爱的幼弟,在“铁证”如山和皇家颜面面前,陛下会如何抉择,答案几乎不言自明。
“陛下……同意了贵妃的请求?”沈璃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沈弘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确认,沈璃还是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量瞬间被抽空,软软地靠在了引枕上。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璃儿,”沈弘握住女儿冰凉的手,老眼微红,“爹爹无能,护不住你……陛下已命翰林院拟旨,不日……不日赐婚的圣旨便会下达。”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沈璃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那压抑的悲恸,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她的人生,她的期许,她心底那个青衫磊落的身影……都将被这一纸婚书,彻底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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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靖王府的书房内,亦是一片狼藉。
上好的官窑瓷盏碎了一地,茶水淋漓。赵珩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住的暴怒雄狮。他面前站着的是他的皇兄,当今天子派来的心腹内侍,以及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传达一个寻常消息的端贵妃。
“王爷,陛下的意思,已然明确。”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此事关乎皇家体统与安国公府颜面,必须尽快平息。赐婚,是最好的选择。陛下希望王爷能以大局为重。”
“大局?好一个大局为重!”赵珩猛地看向端贵妃,眼神锐利如刀,“母妃,这难道就是您想要的结果?用这种龌龊的手段,逼儿臣娶一个厌恶的女人?!”
端贵妃端起宫女新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浮叶,语气淡漠:“珩儿,注意你的措辞。沈璃是安国公嫡女,身份尊贵,容貌出众,哪一点配不上你?若非此次意外,你以为安国公会轻易将女儿嫁入王府?至于厌恶?”她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珩一眼,“日久天长,未必不能生出情分。总好过你终日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或者,被某些不知所谓的人迷了心窍。”
她意有所指,赵珩岂会听不出来?他心中怒火更炽,却也知道,在皇帝已经点头的情况下,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圣意已决,无人能够更改。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憋屈与愤怒。他恨这算计,恨这逼迫,更恨那个远远驻足、此刻不知作何想的身影,会因为这道圣旨,彻底与他划清界限,甚至……更加憎恶他。
“王爷,接旨吧。”内侍躬身,将手中明黄的卷轴向前递了递。
赵珩看着那代表无上皇权的圣旨,只觉得那明黄的颜色刺眼无比。他僵立良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带着无尽的屈辱与冰冷:
“臣,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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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抵达安国公府的。
宣旨太监尖细高昂的声音,在寂静的国公府前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砸在沈璃的心上。
“……安乐郡主沈璃,柔嘉维则,淑德含章……靖王赵珩,宗室翘楚,英武不凡……兹闻佳偶天成,特赐婚配,择吉日完婚……钦此!”
“臣(臣女),接旨。谢主隆恩。”沈弘与沈璃跪在地上,叩首谢恩。沈璃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那圣旨中描绘的佳偶天成、天作之合与她毫无关系。她伸出双手,接过那卷沉重无比的明黄绢帛,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宣旨太监说了几句恭贺的场面话,便带着人离去。前厅里,只剩下沈家父女和几个核心的下人。
沈璃缓缓站起身,手里紧紧握着那卷决定了她命运的圣旨。她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转身,一步一步,朝着璃韵阁走去。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回到璃韵阁,她将圣旨随手放在妆台上,那明黄的颜色与镜中她苍白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走到窗边,如同过去几天一样,望着庭院。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她想起了杏花树下那惊鸿一瞥的青衫。
想起了茶楼里与赵珩的针锋相对。
想起了宫宴上陆砚书无声的维护。
也想起了揽月阁那令人窒息的甜香,和众人鄙夷的目光……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脑海中陆砚书远远望来的,那震惊而痛惜的眼神。
他此刻,想必也已经知道这道圣旨了吧?他会怎么想?是觉得她水性杨花,还是同情她身不由己?
都不重要了。
从今往后,她是靖王妃,他是朝臣陆砚书。云泥殊路,再无交集。
沈璃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衣襟。
一纸婚书,乾坤已定。
她娇俏灵动的少女时代,在这一天,彻底落幕。前方等待她的,是深似海的王府,是视她如仇敌的“夫君”,是无数虎视眈眈的明枪暗箭。
而她心底那份刚刚萌芽便被迫掐灭的情愫,将被她永远深埋,成为漫长余生中,唯一一点不敢触碰的微光。
窗外的海棠,依旧开得没心没肺。风过,吹落花瓣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