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
经过千年万年也不会改变的彻骨的寒冷再次将他席卷。
当初被春秋君选中成为勾魂使君时,韩幽深知,自己能够在同僚中出类拔萃,除了高深的修为以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是“千年万年独命身”。
这就意味着,生生世世,他都是独身一人。
上任勾魂使君因“情”一字使得鬼界动乱,春秋君便决意要找一个千年万年独命身的后继之人。
于是韩幽当选了。
由于判命使君阶位低勾魂使君一等,陆文俢不甘后来者居上,起初对他没少阴阳怪气:“哼,你也是命好,又赶上这种时候,否则哪能坐上这位置。”
韩幽只是不予理会。其实他对于什么“千年万年独命身”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任职以来,他见识了许多人间生死之事,只是他虽能明白人们为何哭泣,却不能真正领会其中的奥义。
爱是什么?
人与人之间,竟真的能通过“爱”联系在一起吗?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竟真的有那样重要吗?竟真的能超越生死?
就算不懂,韩幽也在每次执行任务时延迟将死之人的死亡时间到最后一刻。
有时,他们拼尽一口气只不过为了见所爱之人最后一眼。
哪怕撑不到那时,他们终究也会看到所谓“走马灯”,以尽最后夙愿。
某天,当韩幽结束一天的任务后,却被一人叫住。
“使君大人。”那老者微微躬身,气度不凡。
韩幽回礼:“前辈是?”
“老朽掌管凡间姻缘,是为姻缘神。”
“神君大人找我所为何事呢?”
“听闻鬼界有新任使君上任,是为‘千年万年独命身’,老朽便以为是个不近人情之人,这段时间看下来,却不是如此。”
韩幽听罢,淡淡一笑:“我虽不懂人情,却并非不近人情。我只是无法领会而已。”
姻缘神也笑道:“那你可想领会一番?”
韩幽不解:“天已注定,难道命格还可改变吗?”
那姻缘神踱步一番,缓缓道:“这世间没有谁是‘千年万年独命身’,只是你的有缘人……或许不是人。”
“这又是什么道理?”
“你可知道凡间红线的传说?”
“有所耳闻。”
“红线,会将两个有缘人连接在一起,永生永世也不会分开。只是现在啊,这红线往往只存在凡人之间,使君大人的有缘人不在凡间,所以千年万年也独身一人了。”
“不在凡间?”
“这世上,或许有的人应该和一朵花在一起,有的人应该和一只鸟在一起,但红线仅仅牵连凡人,这就无解了。”
韩幽闻言笑了笑:“依神君大人所言,我应该跟一朵花或是一只鸟牵连在一起了?”
“非也。”
难道姻缘神已经看过他的红线所连之人了?
“……那是?”
“老朽也不知,但老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神君大人请明示。”
姻缘神取出一个淡粉色的玉瓶,道:“这里头装的是‘解心水’,喝下以后,若是以后与那有缘人相逢,你便得知了。”
韩幽犹豫着接过了玉瓶。
“使君大人,千万想好了才能饮下。这世间的爱并非都是完满的,难免有缺憾,那时,爱就成了痛苦。若使君大人从不知道,那倒也罢了。若使君大人无论如何想体会一番,这便是老朽赠予你的礼物了。”
“多谢。不过,我喝下这物后,日后见到那人,就能了然于心吗?还是说有别的预兆?”
“这个嘛,见到那人时,便会闻见一种奇特的香味。那时就得知了。”
那奇特的香味是什么呢?初次见到玄隐时,他便了然了。
没想到,他的有缘之人不仅是天神,还是个男子。
虽然一开始,他认为这实在是太过荒唐,却没想到,后来他们的纠缠居然如此深刻。
春秋君从前就提起过神界有一个地方,去一遭便能增长修为,和鬼界轮回井有些相像。
所以当玄隐提起这一地方时,他不免惊讶。
因为春秋君也告诉过他,他将来有一次历劫,会得一种怪病。
他去过轮回井多次,从没有这种经历,于是他猜想,难道要去的是神界的那处吗?
因为上任勾魂使君去过,春秋君才从中得知会有这种怪病吗?
他猜的没错,因为玄隐第二次来时,春秋君谈的正是去神界浮生万命池的事。
他没有多想。春秋君安排的事,他向来都服从。
玄隐想找到他的父母,那么,他也就陪他去。
而且,他倒是好奇和这位“有缘人”会有什么样的遭遇。
人间区区十几年,于他而言,几乎像是梦境一场。
他还记得身为凡人时对血的渴望,记得他失控下咬了一个孩子,记得那天黑夜父母将他送到一个陌生地方后离开。
后来,师父救了他,教他压制那种残忍的**。
也有不能忍的时候,他会饮下牲畜的血,让身体重归平静,却让自己对自己无比厌恶。
师父死后,若不是凭着那些念想还有寻找师兄的念头,他恐怕也早死了。
遇到花期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有了一个伙伴,可最终他们还是刀剑相向。甚至,他几乎是已经死在了那里。在那朦胧与混沌的时刻,他的身躯早已死亡。可最终,又活了下来。
那时候,他迫切地希望有一个人能来拯救他。
在云雾桃林的早点铺,尚且没有从前记忆的他闻到那阵异香,便无法自抑地看向了那个少年。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他甚至希望,那个人就是来拯救他的人。
同行路上,起初,他好几次想临阵脱逃。
没有别的原因,自己已经伤害了介律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但介律却不顾危险,愿意和他一起走,还关心他被人诬陷的事。
在林子里,站在他身后的介律,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换取其他人存活的机会。
在烟火下,那个眼睛里带着深深忧愁的介律说:“哥也有自己的人生不是吗?”
在蛇埋山,介律不顾危险,抢过他手里的绣球:“记住我,好不好?”
在那座破庙里,花期说他们两个都是怪物,所以应该一起去死。介律却挡在他面前,说自己要做那囚笼和锁链,保护他不受伤害。
在春晖堂,介律甚至用自己的血来守护他。
他怎么担得起呢?
这个傻瓜,明明自己才是容易受到伤害的人,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保护他。
他逃跑了,留下一封信和护身符。因为他清楚,似乎一切介律所受的痛苦都来自于他。
在长梦城,他们再次重逢,也诉说了彼此的心绪。他本以为那就是他们的结局。
终于到了神佛一处天,他却没料想到最终那个身躯会死在他怀里。
温暖一点一点消失,正如那生命一点一点消逝。
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他怎么会想不到呢?介律从来就没有在云雾桃林埋过什么东西,如此说只不过是想让他活下来。所以他根本也没有去云雾桃林,而是殉情了。
回到神界,玄隐却不愿再与他有瓜葛。等玄隐走后,韩幽拜托蒙尘送他去玄隐的宫殿。
等待的时候,他躺在玄隐的床榻上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在梦里,他依稀记得和玄隐说了什么。
等韩幽醒来,却已经在鬼界。
他没有喝孟婆汤。
“春秋君,那条通道……究竟出自谁手?”
“你难道怀疑我?”
“玄隐君帮了我,我希望他能洗清冤屈。况且,难道春秋君真的觉得凤离舟没有错?愿意一味袒护他?”
春秋君关闭了通道。这样一来,玄隐要想进鬼界,只有鬼门关这一条路了。
韩幽装作不认识他,装作自己已经喝了孟婆汤。这样,玄隐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吧?
他们站在一起时,那阵异香,就像无形的红线将他围绕。
一切尘埃落定。
他得知玄隐回了凡间。于是,他也装作偶然出现在那。
在云雾桃林,介律坐在树下,一如当年的模样。
而他装作偶遇的样子,坐到了介律的身边。
原来爱竟是这般滋味。兜兜转转,他终于也算是领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