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那天以来,玄隐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
灵引千华还是如往日一般灵气馥郁,树木花草高大鲜艳,犹如梦境。玄隐踏着淡绿色的草地到了那人约定的地点。
果不其然,看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那人身着淡橙色的衣衫,比起先前瘦弱的身材而言,略高大了些。他听见脚步声,随即转过身来,在见到玄隐的一瞬间,他露出终于放下心来的神情,忙迎了上来:“太好了,你没有事,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你跳下了浮生万命池,可把我吓坏了。”
“……你当真这样想?”玄隐不动声色地问道。
凤离舟一怔:“当然了,你觉得我是在说慌吗?虽然我们没有深交,但我总归会担心的啊。”
“那你应该也知道,那日我不知被谁诬陷,说我去了凡间屠杀凡人吧?”
“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我去了鬼界回来后,得知此事,想要找你作证,可是遍处寻你不得。”玄隐仍然以一种平淡的语气说道。
“还有这事么?抱歉,我素日不与谁有什么来往,你们打听不到我的所在也很正常,不过我真是后来才得知此事。”
玄隐默默点头,道:“那你的意思是,你若是早知道,一定会为我辩解吧?”
凤离舟使劲点点头:“这是当然!”
他当然会这么回答,只是玄隐知道,就算凤离舟现在去为他作证,也已经不再算数。
因为凤离舟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不过是在进入鬼界之前,那之后的事,他那时请了勾魂使君来作证,他们也并不相信。
况且,对人神而言,证据充足。他们早就打心底里相信——千真万确是玄隐痛下杀手。
虽然凤离舟对答如流,玄隐仍然觉得凤离舟可能是那个传话给人神的人。甚至,可能是那个把屠戮之事栽赃到他头上的人。
“玄隐君,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去跟人神那边说清楚,说那日你分明和我待在一起。”凤离舟说罢便作势要走。
玄隐自然是拉住了他:“不必了。不管谁作证他们都不会再相信了。”
“怎么会这样……一定是谁装扮成你的样子吧?”
“那就不知道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总之,一定要找到那个传话的人吧?”玄隐松开了手,“其实我很好奇,为什么我四处找你的时候你不在,我回到神界后,你却来主动找我。”不错,那时在寝宫,灵兽传来了凤离舟的信,约他在灵引千华再见。
凤离舟轻叹一声:“你还是在怪我吧?但我不介意,我只想说我绝没有你想的那个意思。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到鲤鱼宫来,我定不负所望,为你所用。今天……就说到这里吧。”他眉头微皱,垂下眼睫,默默离开了。
若真是冤枉了凤离舟,玄隐一定会心怀愧疚。但若没有,那凤离舟也实在太会做样子了。
玄隐微微侧过身子,看向凤离舟的背影,思索着,最终回过了头。
无论如何,从凤离舟这里是得不到什么回答了。玄隐这时却有了另一个法子。先前碰到蒙尘时,他说过现在人神已经得知他回来,只不过风炎还未归来,所以他们尚且没有动作。
风炎呢,那时在那山谷当中被玄隐施了法术陷入睡眠,但也许这两天就能返回神界。
而玄隐所想到的那个法子说难也不难,只是全看人神那边如何反应了。
暂时先等风炎返回神界吧。
玄隐一路上想着此事,又回了寝宫。
他本想回寝宫写些东西,诸如如何做下一步动作之类,但他一踏入寝宫,便觉察到不对劲。
这里面,有除他以外的、冷冽又熟悉的气息。
玄隐遍处寻了一遭,最终在床榻上发现了“端倪”——韩幽正躺在他的床榻上酣睡。
而且几乎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似的,外衣还搭在了一旁的衣架上,整个人窝在被褥里,睡得香甜。玄隐微微张口,本来下意识想要叫醒他,问清楚他怎么进来的,但看到他睡得这样沉,又闭了嘴。
他去书案边写了些东西,整理好以后,又回到床榻边,见韩幽仍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便无奈地摇摇头。
鬼使神差地,玄隐也躺到了另一侧。距离近了,他才发现韩幽眼睫上微微润湿的水意。
什么呀,在做噩梦吗?
其实他很想问韩幽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他回来得这么快,也许也是自尽了断了。
那么韩幽的那最后一劫就是起于玄隐了,否则他还会再次复生的。
在神佛一处天的时候,他还传了遗书给义父他们,不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得知自己的死讯。人间的种种,于他而言,已经是梦幻泡影了。
沉思良久,玄隐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韩幽的衣领处。
视野当中,那衣领突然一皱,玄隐像是如梦初醒,抬眼看向了韩幽。
韩幽半垂着眼,似梦非梦,喃喃道:“我去云雾桃林了,什么也没有找到。你骗我……”
在那山谷中,在他还是“介律”时,他的确在临死前说过,自己在云雾桃林中藏了东西。
可是,那只不过是一个谎言。
千衡的师父借用红线标注,留下藏匿的东西,为了让千衡还有生的希望,彼时,那红线又将他们两个连接在一起。
而最后,他也借用这一个小小的谎言,意图让千衡活下去。
他记得,千衡从前说过,本来打算找到所有东西就了断的。那么如果找不到的话,会一直找下去吧?也就是说,能一直活着……
“嗯,我骗了你……”玄隐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又垂下了眼,就在这时,他听见千衡嗫嚅着说了句什么,可是他并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那你先前讲我们再也不要来往,也是骗我的,对不对?”
玄隐瞬间觉得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他凑近了些,与韩幽额头相抵,几次措词,才终于开口:“哥哥……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而后微微起身,在韩幽发上轻轻一吻,韩幽便又昏睡了过去。
他带着韩幽回了鬼界。在鬼界地府门前,白衣鬼差肃立着。
倏忽之间,陆文俢便出现在他们眼前,仍然是一副戾气满满的神情。不过,在看清来者何人时,他眉头一挑,颇有些玩味的表情:“天神大驾光临啊,好久不见,您二位还安好吧?”说罢还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好久不见。”玄隐也回礼:“勾魂使君我已带回,劳烦大人费心安置他一下。”说着便要将背上的韩幽放下,可陆文俢却没有半点要上前的意思。
玄隐抬眼看向陆文修,一时间双方都沉默不语。
就在玄隐正要开口时,陆文俢才清了清嗓子,颇不愿意地走上前接过韩幽。
待陆文俢接手后,玄隐又缓缓道:“鬼官大人,我有事要见春秋君一面,可以通传一声么?”
“什么事?”
“要紧的事。”
陆文俢轻勾嘴角:“你若是不说清楚,君上怎么回答见或不见呢?”
“……”
见玄隐不语,陆文俢也没有再等,只是扛起了韩幽,便要转身走开,走出去没有三步就听见玄隐说道:“神界到鬼界的通道,是什么人所为?”
陆文俢停住了脚步。
“你只消问她这个问题,我想她会同意见我的。”
陆文俢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在这如墨色般的鬼界,陆文俢那白色的背影离得远了,也像是渐渐融进了那黑暗当中。玄隐皱着眉,他本打算一直等在这,直到那位君上出现,可是他想起在鬼界待久了又会像先前一样被那深重的阴气而压制。
哪怕是这样,也要待到不能待为止吧?
在寝殿时,他重新理清了思路,一切就是在遇上凤离舟之后开始不对劲的。
虽说凤离舟一直说自己是因为胆子小才不敢去鬼界,但他又敢带一个陌生人去到通往鬼界的通道,不担心那人会公之于众?他至少是观察过、了解过玄隐的身世和为人,才会这样做。可他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在去过鬼界之后,便出了那个谣言,实在是很巧合。
就在梳理到这时,玄隐猛然想起一个先前漏掉的想法。
神界通往鬼界的通道,会不会是神界当中的谁和鬼界串通后所创造的呢?
就算不是,鬼界的君上也得查个清清楚楚这通道是怎么一回事吧?不然不是什么神仙都能畅通无阻地进到鬼界了?
他想过去问凤离舟,可也能料想到凤离舟一定会胡诌些别的,或者直接告诉他这不能说出来。
那么,这个问题该问鬼界君上。
她没有理由不见他。
玄隐就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春秋君的到来,可惜,她并没有如他所愿前来,而玄隐也渐渐感到深重的阴气涌了上来。
时间越久,玄隐就越感觉自己也像是被那阴气当中极重的怨气也侵蚀了一般,他竟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她不现身,那么他就再到凤离舟所提到的鲤鱼宫去大闹一场,非得找出是谁弄出这个通道的不可。
不能再留了。
玄隐极力压制住那深重阴气带来的不适,气愤地看了鬼界那暗色深处一眼,便要拂袖而去。
“神君请留步。”
那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全身的不适感瞬间如潮水般退去。玄隐便知道,她还是来了。
他转过身,看见她一如往昔那淡漠的眼神。
“多谢玄隐君引路,助勾魂使君破了最后一关。”
“若是大人真想谢我,烦请回答我,那一通道出自谁手?”
“你只需要知道,那个通道只能从神界来鬼界,天神可以来到我们这里,我们却无法前去神界。也就是说,对我们而言,威胁似乎更大,天神大人尽可放心了。”
“既然这样,你们却不管?”
“我们管不管是我们的事。”春秋君一副毋庸置疑的语气。
“春秋君,既然这样,我就直话直说了,我一连三次来到这里,春秋君身为鬼界统领,不但不追究我如何来此地,还放心让我带走勾魂使君……”
春秋君立刻打断了他:“玄隐君现在是在怪罪我多次三番放你一马的行为——是对鬼界不负责任么?”她冷笑了两声,“若你是这意思,就请离开吧。”
玄隐拧紧眉头,道:“我并非这意思。”玄隐本意是以为春秋君也许是和谁一起合谋开辟了这通道,不然绝不可能对这通道视若无睹。而玄隐几次通过这通道来到鬼界,她也对此不置一词,难道她早已料到?
“玄隐君,我也听说了你的传言,我在想你应该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这一个通道上吧?今天你的冒犯之语我就权当没有听见,祝你早日洗清冤屈吧?”春秋君轻轻笑了一声,玄隐却知道那个笑不过是在嘲讽他当前的处境。
“对了,玄隐君可否听过孟婆汤?”
玄隐只微微颔首,不知春秋君在打什么算盘。
“我听到一些人间鬼魂传言,你们二人在凡间似乎有些纠葛。待韩幽醒后,他会像以前去过轮回井后一样,饮下孟婆汤,玄隐君要是也有这个意思,我可以取些给你?”
孟婆汤饮下,便会忘却尘世种种。
他克制不住地想起那些如同缠绕灵魂般的记忆,最终道:“不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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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何人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