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有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但介律费了好大的劲儿也听不清楚那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梦里,他好像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件事,而且不顾旁人阻拦。
再后来,他好像在跟人打斗,但他什么也看不真切,只知道四处有不少人,打着打着,他竟一头栽进了一个巨大的水池当中。这时候,视线好像突然间清晰起来,他看见那水波清澈无比,除此之外,还有一角白色衣袂一晃而过。
等介律还想再看清楚些,视野又变得模糊起来。他清楚地听见水声汩汩,而且四面八方的水好像无时无刻不在侵入他的身躯,致使他几近窒息。
“救……”介律惊醒,刺眼的白光使他不由得眯起眼睛。
他愣神了一瞬,才想起方才和千衡说了会话,就躺在河岸石头边睡着了。
梦到溺水,大概也是因为这些水声吧。终于从那样的噩梦里醒过来,介律如释重负,放松地靠在石头上喘着气。但转而又意识到,方才跟自己在一起的千衡,此时却不见了。
担忧之情涌上心头,介律站起身来,喊着:“哥!”却只听得潺潺水声。他慌了神,又回到原先赫连允沐浴的地方,一面喊着“前辈”,一面跌跌撞撞地走近路穿过灌木,但那地方也没有赫连允的影子,连赫连允的衣服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哥!赫连前辈!”他大声呼喊着,可只有回声,却没有应答。
介律登时心慌意乱,在这树林里窜来窜去,始终没见到一个人影儿。
“怎么办……怎么回事啊……”
就在介律气喘吁吁地靠在树边,不知下步该作何动作时,便听得一个声音传来。
“我恨死你了。”
介律循着声音转过头去,便看见了千衡。
“……哥?”
那个“千衡”愤愤地盯着他,冷冷道:“别那么叫我,都是你害的!你把我害成这样,我真想把你千刀万剐!”
听见这话,介律一怔,随即跌坐在地。
准确来说,现在眼前的这个千衡,是那天那个处决花期的千衡。也就是江渺口中的勾魂使君。介律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而那个千衡冲了过来,揪住介律的领口,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害得我众叛亲离,害得我被捅刀,要不是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把我害得好苦,你怎么不去死……”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介律泪眼朦胧,眼前只能模糊看到“千衡”那对他恨之入骨的神情,随后,他感到自己的身躯不断被摇晃着。
“有仪!有仪!”
那如恶鬼索命一般的样子消散而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担忧神色的千衡。
“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我看见你好像快要呼吸不上来似的……”
介律喘着气,终于有了一种从噩梦中解脱的实感,他扑进千衡怀里,浑身颤栗着:
“我……我梦见……”
“梦见什么了?”千衡回抱住他。
为了不让千衡担心,介律只是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恐怕他内心深处,还保留着在春晖堂时自己那疯魔的思绪。所以在睡梦中,他仍对千衡感到愧疚。
依照地图来看,接下来要一路北上,约莫还有小半个月的路程。介律在之后的行程当中几乎总是神游天外,不知是不是那噩梦的缘故。此外,他还常常呆呆地看着远方,总是回想起来那个梦里面的那些细节。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介律不知道真正的缘由,但他心想到了神佛一处天,也许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
他仍然常常与渡世观通信,但只是互问安好。他没有心思写别的,尽管曲寒衣一再来信询问,他也只是回复回了渡世观再说。曲寒衣只好作罢,只是分享着渡世观的事情。
青陵君也没有多问,只是嘱咐介律要照顾好自己,又寄了些银子给他。
其实介律并非不想提起那些事,只是他总有一种连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害怕的想法。
那就是——如果他写了,会不会这些信就是最后的信了?
所以他又有了这样一个与之相“抗衡”的解决办法——回去再说出来,等回去了,就安全了。
他无法把自己这些奇怪的念头说给千衡或是赫连允听,他知道这些想法无论如何听起来也太古怪了,没有人会理解的。而且,他也不想让千衡他们再担心他了。所以他只能把这些念头埋在心底。
这样的做法就像是安抚着自己心头的一只猛兽。告诉它——没事的,等回去就好了,等回去就安全了,所以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就好。
他也常常看书,但经历了那许多事情之后,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以前,他看到书文里的人受伤,虽然也会担心,但心里知道这只是书文而已。一眼看过去,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当他经历过这些之后,他再看到这样的情节,便会不可遏止地胡思乱想起来。
“要是我也像那个人一样……”
“要是我也……”
“要是我死了的话……”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念头。介律本以为引起他恐慌的是那个噩梦,但更大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他经历的一切——有如浮山城被丧魂鬼围攻,有如蛇埋山掉入蛇口,还有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一切——有如阿旭之死,有如苏青山之死……
他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真的很害怕死。
虽然和千衡互相表明心意之后,他的确觉得幸福,可他深深恐惧着会不会在这幸福背后,还藏着随时会击碎这幻梦的獠牙。
他不敢再看书了。
也就是同一天晚上,他突然意识到,在那个即将离开渡世观的前一天夜晚,曲寒衣所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书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虚假,书外的一切对他而言才是真实。
是他自己走上了这条路,所以他要承担一切的后果。
六月初,本应该是暑热时节,他们却看见了漫天风雪。那个仿佛遥不可及的神佛一处天,此时近在眼前。
鹅毛似的大雪飘飘洒洒,落在身上是刺骨的寒凉。介律走上前,拂开落在石碑上的雪,其上镌刻着“神佛一处天”五字,三人又仰起头,看向高处,那一级级的石阶早已被白雪覆盖,实在难以行走。
“阿衡,是这地方冷还是你们神溪谷冷啊?”赫连允哆哆嗦嗦地问道。
千衡道:“说不准……”
“这石阶没办法行走,我们御剑上去吧?”介律提议道,便引出破恶剑来。他自从习得赫连允家传心法,又勤加练习,已经学会了御剑。但也仅仅只是能站上去行一段短暂的路程,而想要直达这条石阶的尽头,以他的能力恐怕还不够。
“你别勉强啊。”赫连允道。
“……那我先试一试。”介律像是初学剑术的新手一般,在心中默默想着御剑步骤,最终站到了剑上。
“有仪,怎么样,还行吗?”千衡问道。
“嗯!”
他站在剑上稳了稳心神,保持平衡,看向前方,准备一鼓作气往前而行。
谁知他才往前出去没多远,便生生被弹了出来。
破恶剑掉落在地,介律则落进千衡怀中。
“没事吧?”
介律摇了摇头:“这里好像有屏障。”
于是,赫连允走上前去,将手探在前方,果真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屏障横亘在阶梯与他们之间。
“各门各派的确会在门前设置屏障以防止外人进入。是我们疏忽了。”赫连允道。
“不过还隔着那么远,就不准许进入了?难道这整块地域都归属神佛一处天?”千衡有些不快。
“不是说神佛一处天不跟外界来往么,说不定也是故意为之。”赫连允回道。
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阶梯之上,是皑皑白雪。赫连允纵身一跃,借着轻功和法术腾空而起,随后又落下。介律收好了破恶剑,询问道:“前辈,怎么样?有看到什么吗?”赫连允摇了摇头:“只看见雪。”雪雾遮蔽下,神佛一处天的“真容”实在难以得见。
这让三人犯了难,要想上去,须得穿过这屏障才行。
“神佛一处天将屏障设在这里,也应该有弟子看守才对,可是我刚刚误闯,虽然没进去,但是屏障被撞,他们应该也知道这回事才对。可是为何现在都没人来查看呢?”介律思索道。
“我看啊,我们就再多闯几次,说不定他们现在正看着我们呢,只是在想要不要现身阻拦罢了。再多闯几次,也许他们就会出来了?”赫连允手握大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可千万别!”介律仓皇阻拦,“我来这里本就是有求于人,刚刚那样已经很失礼了。”
赫连允“嘿嘿”笑了两声:“我说着玩的。”随后收起长刀。
干站着也不是办法,况且天气还这么冷,于是三人没商量一会儿便决定采用最为朴素的办法——喊。
“有人吗!我们有事求见!”
“拜托让我们进去!”
“有人吗——”
如此喊了一阵,几个人倒是因为使力叫喊而有了暖意,只是迟迟不见人影。
“不是……这地方真的有人吗?”赫连允没好气地说道。
介律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该作何打算。他皱着眉,心想,难道神佛一处天真的没有人在?就连一个看守的弟子都没有?还是说,就像赫连允所说的,其实神佛一处天的人能看见他们,但是并不想回应?
“有仪,青陵君有没有提起过有关神佛一处天的别的事?”
介律只有无奈地摇头,道:“都怪我,我应该早几天就写信问问义父,也不至于现在站在这里不知如何是好了。”顿了一会儿,他作出决定:“我们先离开这里吧,等想出办法再说。”
现下也只有如此了。赫连允搓了搓手,又裹紧了衣服,走在前边。介律和千衡并肩而行,脚步缓缓。
踩在雪地上的脚印不过多时便被新下的白雪覆盖,这空荡寒凉的山中,除了他们三人脚步声和说话声,再没有了别的声响。
仿佛这里从来就没有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