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允捡起一颗石头,猛地丢向了树林里,像是在借此发泄心中郁郁之气。
“然后呢?”介律问道,“慕容姑娘就这么离开了?”
“是啊。就这么离开了。”赫连允又喝了一口酒,“她甚至一句话也没和我说。”顿了顿,又道:“不……倒还是说了一句话。”
“说的是什么?”
“她说,从前种种,让我忘个干净,不然总有一天,她也会杀了我。”
“所以前辈也不知道这其中恩怨了?”
赫连允摇了摇头:“自那以后,我总午夜梦回,梦见那几个死在阿巧手下的人。我想,也许我真的错了,我竭力保全阿巧,反害得他们丢了命。”
“慕容姑娘一瞬之间便能杀了他们,就算没有你阻拦,他们的死也是既定之事了。”
“也许吧。她走后,我在她房间发现了这本秘籍,还有一些她没有带走的手稿。看到秘籍我才知道她是邪修,而看了手稿,我才知道,她站在桥上垂泪的那晚,的确杀了那两人。不止如此,她以前也杀过不少人,为了练功……原来我爱的人,竟然真是一个魔头。可是我还时常想起她,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世人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一介外人,自然觉得慕容姑娘若真的是恶人,实在不可多加垂怜。可我能懂前辈的想法。前辈爱的人,也许只是慕容姑娘表现出来的样子,而非那个杀人魔头。”
赫连允苦笑一声:“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倒有这种见解。”
介律不语,竟拿起刚刚赫连允递给他的水袋,扭开盖子猛地喝了一口。那辛辣刺激的味道瞬间席卷他的口腔,介律忍着不适咽了下去,还是被刺激得差点又吐出来。赫连允本要阻拦,但看他这样子又觉得好笑。
“怎么?听完我说的,想起了你的心上人了?”
介律擦了擦嘴,想起和千衡度过的种种过往之事,只觉黄粱一梦。
他吟道:“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赫连允听完,也一时感伤,他拿出那本秘籍,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投入那火中,火舌吞噬了那书本,纸页因为火焰而翻卷,随即化为灰烬。
“前辈不打算留着那秘籍了?”
“很早之前,我就在想要怎么处理这秘籍,现在想来,这样或许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介律没再说话,而是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前辈,我先睡了。”
“啊……好。”
过了一会儿,介律朦胧中听见赫连允在说话,本来他以为赫连允只是在自言自语,细细一听却发现赫连允是在同他说话。
“我今天实在唐突,竟然要你去修炼那邪修心法,不过我仔细想了想,除了邪修心法,也还有别的心法能够补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教给你,总算是赔礼道歉了。”赫连允说罢,沉默了一会儿,没听见介律的回答,又轻笑了一声:“已经睡着了么……”
“前辈此话当真?”
赫连允惊了一跳:“你没睡着啊。”
介律坐起身,笑道:“本来快睡着了,听见前辈说话,又醒了。先不说这个,前辈真的肯教我?”
赫连允扬起眉毛:“自然。我赫连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前辈什么时候教我?”
“明日再说吧,先休息了。”赫连允轻呼一口气,也侧过身睡下了。介律也躺了下去,看着天上繁星点点,抬起手作势将那星星抓进手里。而当中,那弯明月闪着淡淡的光芒。
“哥哥,你也跟我一样看着这片天穹吗?也跟我一样看着这弯眀月吗?只是……你会不会像我想着你那样,也想着我呢?”介律心想。
介律又想,是自己太心急了,如果只是让沈大夫开药,说不定千衡还能留下,慢慢地也还能治好。而他这种做法如同揠苗助长,反而逼得千衡离开了。但事到如今,如何悔过都已是无用的了,他闭上眼睛,尽量不再去想,慢慢睡了过去。
翌日,阳光灿烂,介律被那光芒照得醒了过来。刚睁开眼睛,眼前模糊的人影走过,介律还因为睡意朦胧思考了一番,突然想起昨日与赫连允结识,这才清醒了大半。
“前辈,早啊。”
“早!”赫连允手持长柄弯刀,正练着招式。介律道:“原来前辈使的是刀。”
“我们迦尤人还是用刀为主,你们用的长剑太轻飘飘了,使起来没劲儿。”赫连允说罢,将刀收好,一阵刀风拂过,地上的沙尘都被吹开了。介律捂着嘴,摆了摆手拂开灰尘:“前辈,我们先去前边找个地方吃饭吧。”
“吃什么饭,我都练了一会儿了你才醒,先给我练练基本功再吃。”
介律抱歉地回道:“虽然我也有此意,但是我最近身体抱恙……”
“头疼、腿疼、肚子疼?你小子别又想招儿躲啊。”赫连允一副绝不相信的样子,两手抱在胸前,下巴扬起。
介律自知不让这前辈看看,他是无法相信的了,便捞起衣袖,漏出了受伤的地方。纱布上干涸的血迹还明晰可辨。
赫连允睁大了眼睛:“你……这是谁伤的?”
“没有谁,是我自己不小心。”介律放下衣袖,往前走去:“走罢,前辈,先吃些东西。”
到了临近的一个小镇,介律和赫连允在一个小摊上各要了一碗面。待吃过早饭,二人又往回走,到了一空旷草地。
赫连允道:“我要教你的是我们的家传心法升阳心法,你可别泄露出去了。”
介律笑了笑:“前辈大可放心,像我这样的,还不至于有谁想来拜师学艺呢。”
赫连允清了清嗓子:“那可不一定,说不准你学完我们家的心法,就功力大增了呢。”说罢,便让介律盘腿坐好。
“闭上眼睛,运功。”
介律依照他所说的做了。依旧是熟悉的感觉——内力凝聚,但在某处,又缓缓地散开了。而就在这时,丹田处有一种刺痛的灼热之感,介律猛地蹙起眉头,但又竭力忍住,便听得赫连允道:“因为是我传给你的,所以也许会有不适之感,你暂且忍一下。”
介律再次凝神聚气,气息平稳下来。
心法是如何修炼的呢?书文上说心法需长久修炼,其中奥妙要慢慢参透,但依赫连允之言,恐怕他并非是要如此教给介律,而是用了某种更快捷的办法。
此时,那灼热之感似乎越来越明显,逐渐传到了他全身。那是如火烧一般的痛感,但那感觉还尚且可以忍受,介律咬紧牙关,只觉冷汗直冒。
不知是幻境还是怎么,他只觉此时好像正攀在悬崖边,下面便是火海,那热气腾腾而上,灼烧着他的全身,而他竭尽全力攀着悬崖边的一棵藤蔓,几近崩溃。
“阿律,”他听见赫连允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不要抵抗那道力量,要像掉进花丛一样,松开手,落下去,就成了。”
场景太过真实,而灼热之感也的确不像假的。内心的恐惧使得介律无法轻易放开手。哪怕他想着狠狠心松开手,那明明很容易就要断掉的藤蔓却像紧紧缠住他的手似的,一时之间不知是他紧紧拉住藤蔓,还是那藤蔓紧紧缠住他的手,抑或是两者都有。
“你喜欢什么花?”赫连允焦急的声音响起。
而这话在介律脑中和千衡从前问的话重合在了一起。
“葵花……”他在心里默默答道。这话又和千衡所说的葵花重叠在一起。
“松开手,下面不是火海,也不是深渊,是你最喜欢的那种花,开得漫山遍野……”赫连允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松开手……”
“有仪,松开手。”是千衡的声音。
“哥……”介律心中喃喃念着。
他松开了手。
那藤蔓也缓缓舒展开。
介律闭上眼睛,热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但他不再害怕。在他心里,已经有一片葵花海了。
那道力量不再灼热,而是像温热的怀抱一样裹住他,又渐渐从全身收束起来,重新聚合在丹田处。
总是散开的那股内力,现在好像稍微能够合在一起了。介律睁开了眼睛,后背已经因为冷汗湿透了。赫连允又传授给他心法口诀,嘱托他每天还要勤加练习。
“好了,现在你再试试能不能御剑。”
“好!”介律拔出破恶剑,置于地面,凝聚内力施以术法,倏忽间,破恶剑居然缓缓浮起,虽然看着还有些不稳,但是比起先前来说,这已经是不小的进步了。介律喜形于色,赫连允也连连竖起大拇指。
“现在站上去看看。”赫连允道。
正当介律想要站上去时,那剑又倾斜摇晃,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容易站稳了,那破恶剑又掉在了地上。
“还是不行啊……”介律收起破恶剑,又转向赫连允道,“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多谢前辈!”
赫连允忍住笑意,故意严肃地说道:“这就满足可不行,俗话说,求上得中,求中得下,你还得有更高一步的追求呢。”
介律略作思忖,道:“那我就要做到像方玉啸那样的大侠,武功盖世,锄强扶弱!”
赫连允拍了拍介律的头:“不错不错……”随即又问:“不过方玉啸是何许人也?在江湖上很出名么?”介律笑道:“是书文里的角色。”赫连允干笑两声:“原来是书啊。”
“前辈,你接下来要去哪里?不知我们是否同路?”
“我嘛,就是到处走走咯,再过两个月我就回迦尤了。你要去哪里?”
“我去神佛一处天。”
“神佛一处天?倒是有所耳闻,是个什么派别么?还是只是佛庙?”
“我也不大清楚。听说那里是最接近神的所在。我去那里,是因为我义父说也许那里能帮我找出我无法提升修为的缘由。”
“还有这种地方?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不过,你现在能够提升修为了,还要去那地方么?”
介律想了想,笃定地说道:“要去。我想知道原因。而且我已经走了有这么远了,哪有半途而废、打道回府的道理。”
赫连允来了兴致:“既然这样,我就勉为其难跟你一道去看个新鲜咯。”
这时,介律因为多了一个同行之人而感到开心,但又不由得想到千衡。千衡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呢?怪病还会发作吗?
不过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即使他仍旧念念不忘。
说书人:
1.升阳心法:赫连家传烈性心法。
2.赫连允传给介律升阳心法后,介律多年来练的基本功得到“唤醒”,所以进步神速。
注(介律引用的诗):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宋〕吕本中《采桑子·别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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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南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