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透站在马车前探头探脑,当陈君心的身影出现在道路尽头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爷,你总算回来了!”
陈君心把包子丢给他,“大惊小怪,不是都说了我出去逛逛就回来嘛。”
“我这不是担心您嘛……”石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东西都准备好了,爷是这会儿走还是歇一会儿再出发?”
“歇会儿。”陈君心边说边往里面走,随口问道:“我爹有来嘛?”
“来了,见你不在又走了。”
“没说什么吧?”
“见您不在,骂了两句。”
陈君心脚步一停,“他现在该不会在我房里等着呢吧?”
石透:“放心,老爷说今天有贵客,没工夫搭理你,很快就走了。”
陈君心继续走着,问:“贵客?”
石透:“嗯,老爷该亲自吩咐管家好好准备呢,我原想打听来着,但管家嘴严,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陈君心:“人到了吗?”
石透摇头,“没有。”
陈君心:“那我爹呢?还在府上?”
石透:“已经出去了。”
说话间,陈君心已经回到自己的院落。闻言也不再深究。他跟石透说:“行了,你出去等我,我换件衣服就来。”
石透问要不要留下来伺候。
“不用,你去忙吧。”陈君心转身看向伊浓,说:“你过来。”
石透见状,忍不住撇嘴,白了眼伊浓。
他没来之前,都是自己贴身伺候爷的,现在他一来,自己就被发打去干活了。
伊浓没注意到石透的眼神,跟着陈君心进了房里。陈君心在桌边喝茶,伊浓想了想,径自走到衣柜旁。
陈君心放下茶杯,好整以暇看着他。
伊浓打开衣柜,回头问陈君心要换哪件衣裳。
陈君心叠起腿,懒懒道:“都有哪些衣服啊?”
伊浓扫了衣柜一眼,不认识布料称呼,不知道如何开口。
“嗯?”陈君心催着他问。
伊浓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不敢看他,“爷,奴不认得这些料子……”
“呵呵呵。”陈君心撑着桌子起身,往衣柜走。
伊浓见状,退开让他。
陈君心一边走,一边解身上的腰带。等到了,外衣也脱了。
伊浓见他身着里衣,撇开眼不看。
陈君心正挑选衣柜里的衣服,手拿着换下来的衣服递出去却没人接,扭头看了一眼,只见伊浓正埋着头,弯着腰,双手交叠恭敬地站着。
“诶。”
陈君心叫人。
“啊?”
伊浓抬头,人没看到,就被笼进衣衫外袍里。他手忙脚乱抱住外袍,把头漏出来。
陈君心插着腰,在一旁看他忙活,觉得有趣。甚至故意捣乱,把外衫反反复复往上盖。
一来二去,伊浓有些气了。
“爷!”
他簌得一下扯开外衫,“你别闹了。”
陈君心手中一空,愣了一下。
伊浓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正当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陈君心的手就这么按在伊浓头顶上。
他压了压,揉了揉。
伊浓头上就毛茸茸的。
“呵呵,”陈君心笑出声来,“你看你——”
伊浓又气又无奈,拿陈君心一点办法都没有。
“爷你都多大了,还耍起小孩子脾气了。”
陈君心转了转身,眼尾睨他,“你这话说的,把爷都说老了。”
伊浓:“再过几年,爷就该定亲了,难道还是小孩子吗?”
陈君心动作一顿,看向伊浓。后者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闭上了嘴。
“定亲啊……”陈君心轻轻念着,“没看出来,你这么关心爷啊?”
伊浓头皮发麻,不敢说话。
半晌,陈君心淡淡道:“还没爷大,瞎操什么心呢。”
陈君心换完衣服径直出了门,伊浓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了上去。
马车里,伊浓偷瞄陈君心。
后者一直看着窗外的街景,不知道是没察觉还是故意不搭理。
-
观复书院坐落在城外的半山腰。
他们到的时候,只见书院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石透下去打听消息,回来便说:“爷,书院今年改规矩了,扩选了临近几个县镇的学生,小的问了一圈,那些人都是咱们附近周边县的学生。”
陈君心掀开车帘,朝远处看了一眼。伊浓也好奇看着。
“走,咱瞧瞧去。”
一行三人,走到书院外。
门口站着两名斋夫迎接访客,见他们来,其中一个向前招呼,他指了斜侧一座小屋,说:“劳驾公子移步至前方小屋,先填亲供,填好后小人自会来收取。”
陈君心打量了眼远处的小屋,半旧不新,寒碜破旧,坐进去一会儿都要吸霉菌,他撇了撇嘴,身子没动。
斋夫没注意到他的态度,交代完就去忙其他了。
石透见陈君心迟迟未动,心知他是少爷病犯了,正想怎么在不触他霉头的情况下劝人进小屋,转眼看到伊浓正好奇地打量周围,瞬间有了办法。
石透碰了碰伊浓的胳膊肘,后者一脸疑问。
“马车那边没人不行,我得去看着,你记得提醒爷尽快填好亲供,别耽误了入学。”
伊浓说好。
待石透走后,伊浓走到陈君心身边。
陈君心坐在一个石头上,嘴上叼着一根草,到处看。
伊浓陪着一起坐下。
石头不大,他只能坐在石头旁边的草地上,比陈君心矮半个身形。
陈君心看了一眼。
伊浓却看着前方,山里雾气将散未散,年轻的学子聚集一处,让山更显安静,如世外桃源般。
他由衷感叹:“能在这读书真好。”
他感叹完,看向陈君心,笑起来:“托爷的福,不然我恐怕一辈子都来不了这种地方。”
陈君心轻哼一声,轻轻咬了下嘴里的草,草根上下晃啊晃,暗示着他的心情。
两人坐了一会儿,陈君心忽然站起来。
伊浓仰头看他。
“走吧,填东西去。”
伊浓噌的一下站起来,跟着他身后。
他们来到小屋,目之所及只有一方书桌,上面放着笔和墨。
陈君心坐在桌前,提笔沾墨,落笔之际,他停下来,看向伊浓:“你会写字吧?”
伊浓点头,景逢对他从小培养,识文断字不在话下。
“那正好,你替我写。”陈君心把笔一递,让出位置来。
伊浓没动,觉得不妥。
“爷手酸,你不过是代笔,怕什么?”
话是没错的。
伊浓默默坐了下来。
陈君心斜靠在书桌一侧。
伊浓念着亲供需要填的事项,等陈君心回答后填上
姓名?
——陈君心。
籍贯?
——陇西郡,寄籍青砚县。
喜恶?
陈君心脑袋晃了晃,思考后道:“喜闻琵琶。”
伊浓闻言,动作一顿,而后继续落笔。
一盏茶功夫,两人从屋里走出。伊浓拿着卷好的亲供,跟在陈君心身后。
他们前方,迎面走来一队人。
为首一副少爷模样不输陈君心。
小径狭窄,两方人马狭路相逢,谁也没有让的意思。
陈君心自从早上的事情后,就憋着一口气。心想这叫什么事,一个二个都来自己的触霉头,无畏的看着对方,一副不怕事的样子。
沉默在蔓延。
终于有人开口,礼貌温和。
“在下姓王,名浩清,字孙华,乃沛明县溪乡人氏。闻书院今年扩招,特来求学。人生地疏,初来乍到。冒昧之处,望这位公子海涵。”
王孙华礼数周到,抱拳行了个礼。
陈君心站得笔直,“好说。”
他挺了挺胸,一步不让。
王孙华嘴角淡淡一笑,往旁走了一步。
倒还算识相。
陈君心抬步往前走,伊浓却没敢向他一样的作风,躬身弯腰微微行礼,赶紧跟上陈君心。
斋夫见两人来,接过伊浓手上的亲供。快速扫了一眼,说:“公子,这边请。”
两人穿过书院,经过食堂,最后抵达学舍。
“书院的一间学舍住两名学生,公子在这先稍微安顿一下,有事可以找我。”
陈君心忙着打量房间陈设,伊浓便主动去送人。
回来时,陈君心穿着鞋躺在床榻上,“就这么个地儿,爷还得跟别人分着住,你说,这像话吗?”
伊浓走过去,没有说话。
陈君心也不在意,支起半个身子,拍着床上空出的位置让伊浓坐。
伊浓依他坐下,仔细打量了一圈屋子。随后道:“现在去把行装搬进来?”
陈君心脑袋一翻,躺了回去。
“急什么?坐着歇会儿。”
伊浓无声叹气,心想你是少爷,随便怎么歇,自己可不行。
但还是陪着坐了一下。
阳光斜窗而入,房间明亮。窗外时不时经过的人影,或沉重,或情况的脚步声都在叨扰这难得的安静时光。
最后伊浓起身,连陈君心都没看,丢下一句话就跑出去了,“爷,时辰差不多了,我去找石透一起拿行装。”
陈君心诶了一声叫不住人,遂作罢。两手交叠放在脑后,架着腿躺在床上等人。
不一会儿就有人进来。
陈君心闭着眼睛,嘴里念道:“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
他说到一半察觉到不对,停了下来。
陈君心睁眼看清人,哼了一声。心想这天下竟有这样不巧的事?
王孙华站在门边,怔愣之际转而微笑,主动打招呼:“这位公子,真巧,没想到我们竟然住在一间学舍。”
陈君心收回目光,躺回床上不予理会。
王孙华则掀襟而坐,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而后问道:“刚才走的急,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陈君心:“……”
王孙华:“公子不至于吝啬到连名字都不愿意给吧?”
“陈君心。”
他坐起来,看着王孙华,“还有问题?”
王孙华举着手中的茶杯,遥遥一敬,“幸会。”
陈君心:“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