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欢楼,不似往日那般热闹,京城百姓去青山寺参拜的已然过半,就连往日人员爆满的天欢楼都剩的零星几桌人。沈渊刚一踏入店门,小二就热情地过来。
“这位爷,您要打尖啊还是住店啊。”
沈渊抬步上楼,“我找人,不用伺候。”
一楼角落内的一桌坐着几个人,瞥了眼上楼的沈渊,互相点了点头。
将角落里的动静尽收眼底,沈渊不动声色地上了二楼,进了雅间。
“丞相大人,你可算来了。”,巫奇笑着起身迎接沈渊。
沈渊快速扫过厢房,只有巫奇一人,微微垂下眼帘,拱手行礼。
“巫司大人。”
“请。”
两人落座,巫奇给沈渊斟酒,“丞相大人似乎不怎么喜欢我。”
指尖微顿拿起酒杯,沈渊抬眸对上巫奇的眼眸,面上挂上一抹礼貌又疏离的笑。
“巫司大人说得哪里话?沈渊一直是以礼相待。”
巫奇哈哈笑着,低头拿酒时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随后举起酒杯。
“说得玩笑话罢了,我对丞相可是一见如故。”
“巫司大人谬赞了。”,微微碰了下巫奇的酒杯,沈渊掩面喝酒,不动声色地将酒杯错位,洒在自己的衣袍内。
“并不是谬赞,不知为何,丞相有些面熟,我似乎在哪见过。”,巫奇依旧是那副面上带笑的样子,可就这一句话,沈渊就笃定那晚的刺杀和他绝对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凡尘也是...
“我此前并未见过巫司大人,或许是巫司记错了。”,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
“不知丞相是否听说过我苗疆曾有一宝典。”,巫奇继续说着,又为自己和沈渊斟了一杯酒。
“巫奇大人说笑了,沈渊乃祁国子民,怎会知晓苗疆宝典。”,沈渊面容平静的和巫奇对视,眼里还带着一丝茫然,似乎真的不知道这个宝典。
垂眸看着酒杯里的酒,沈渊脑海里浮现过很多画面,他不知道这个苗疆人为何将问题引到了这个宝典,他也确实不知道什么宝典。不过他敢肯定,这个宝典或许就是这个苗疆人一直接近试探他的目的。
巫奇一边饮酒一边感慨,陷入回忆里,
“苗疆宝典又被成为圣典,里面记载了几乎所有的苗疆秘术,是我们巫家世代相传,一代代补充完善的宝典。”
“既如此,巫司大人的家族在苗疆当是中流砥柱,这宝典也是传世之作。”,沈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巫奇轻笑着,语气里夹杂着一抹骄傲,
“自然是,我巫家在苗疆举足轻重,世代辅佐王上,乃是苗疆的左膀右臂,那圣典又汇集了我巫家世代心血,所有要学巫蛊之术的人,都避不开这圣典。”
“只不过...”,巫奇顿了顿,抬眸看着沈渊。
“不过什么?”,沈渊眼眸微抬,没有错过巫奇眼眸里的那抹情绪,他有预感,或许接下来的对话,才是今日这个苗疆人喊自己来的目的,也是这场戏的真正开始。
“圣典被人偷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巫奇喝了杯酒,语气却异常平静。
“真是遗憾,希望巫司大人尽早找到圣典。”
巫奇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找了十七年了,本以为已经没有希望了...”
十七年...
沈渊手无意识地攥紧,他很讨厌这个数字。
巫奇又喝了杯酒,自顾自地说着,
“说来也不怕丞相笑话,这偷圣典之人,正是我的妹妹,巫云。”
“巫司大人今日喊我来,恐怕不是来让我听你的家事的吧。”,沈渊压下心里的那抹焦躁,直直地看向巫奇。
巫奇放声大笑,片刻后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向沈渊,试探,憎恶,怨怼,甚至...还有一丝欣慰。更深的那抹情绪,沈渊不明白,因为他似乎看到了...一丝思念...
“我的妹妹,巫云,是当之无愧的苗疆圣女,历年来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她巫术的造诣,世人只知道只做巫蛊,操纵蛇虫之事。可我的妹妹,可以与这世间生灵对话,她可让百鸟鸣歌,可让蝶舞纷飞,就是这样一个极有天赋之人,带走了圣典,甚至,嫁给了一个祁国男子。”
脑海里闪过几个片段,沈渊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巫奇所言,为何他脑海里会有几个画面。
还未想清楚,就听到面前之人突然闷哼一声,沈渊瞬间回神,就见巫奇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额角青筋爆出,踉跄几步站起来,手指颤抖着。
“有...毒...”
脚步虚浮,桌上的酒杯盘子被扫落在地,劈里啪啦碎了一地。
厢房外突然变得杂乱,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渊意识到不对劲,皱着眉起身,
“巫奇大人,我带你去太医院。”
巫奇猛地抓着沈渊的胳膊,手劲极大,面目狰狞地盯着沈渊,猛地朝他吐了口血,沈渊避之不及,胸口处还是沾了些他的血。
还未等沈渊出声,巫奇瘫软在地上失去意识,手里还握着沈渊的袖子,与此同时,厢房门被撞开,与沈渊四目相对,正是刚刚楼下那几个人。
“杀人了,杀人了!当朝丞相在天欢楼杀人了!”
天欢楼瞬间躁动起来,数十人往外逃窜,一边跑一边喊着,若是这时候沈渊还不知道出什么事,他这丞相也就白当了。
面色阴沉,沈渊一把将昏迷的巫奇拉起背着,不顾众人的眼色,直奔太医院。
与此同时,皇宫内也乱了分寸,苗疆使团所有人,除了外出的巫司,其余人全部中毒身亡,惨死在宫中。
“死人了,死人了!快去禀报给陛下!”
来送餐食的小太监慌张地跌落在地,连滚带爬地跑出去,边跑边喊。
“主人,有情况。”
“主人,有情况。”
紫宸殿内,祁宁安正在下棋,两名暗卫一前一后地跪在祁宁安面前。
棋子脱落,白子撞击到一枚黑子,棋盘乱了...
“何事?”
祁宁安并未抬头,捡起被打乱的几枚棋子。
“主人,宫内苗疆使团的人,全都中毒身亡了。”
祁宁安继续捡着棋子,语气平淡,
“另一个呢?”
另一个暗卫立刻应着,
“主人,巫司和丞相在天欢楼会面,巫司中毒昏迷,京城全都在传...”
手顿了顿,祈宁安抬眼看着那名暗卫,微微皱眉,冷声开口,
“在传什么?”
暗卫低头回答,也知道事情紧急不敢耽搁,
“都在传丞相杀了巫司。”
紫宸殿静了几瞬,两名暗卫感到焦灼,苗疆使臣在祁国境内死了,一批在皇宫内,地位最高的巫司被丞相杀了,若是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棋子落入棋盒,祁宁安起身看着窗外,隐约听到了殿外慌乱的动静。
“去,把时安带过来。”
“是。”,一名暗卫闪身离开。
剩下的一名暗卫犹豫着开口,“主人,可要派人压下消息。”
祁宁安收回视线,看着已然乱了的棋盘,
“不必,消息闹得越大越好。”
暗卫不明白祁宁安的用意,但他知道主人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
“通知所有人,从此刻开始,做好一切准备。”
祁宁安将手里仅剩的一枚白子落入棋盘,终于是...走到这一天了...
宫内混乱,宫外也混乱,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不过片刻,京城各大家族全都知晓了此事。
听着屋外的议论声,孙膑放下手中的书,喊着小厮。
“何事如此慌张?”
听到孙膑的话,屋外议论声瞬间安静,小厮忙进屋回话。
“回禀老爷,外面…外面都在传…”
见小厮支支吾吾的,孙膑有些不耐烦。
“说话,外面怎么了?”
小厮应着头皮继续回话,
“外面都传丞相私会苗疆巫司,并且下毒害了他……”
孙膑听闻忍不住大笑,
“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活该!”
小厮站在一旁低着头啥话都不敢说。
孙膑见小厮这鹌鹑样,刚升起来的好心情被浇灭一点,不耐烦地摆手。
“滚出去吧,看着你就心烦。”
小厮忙行礼,“老爷,小的先出去了。”
书房内剩下孙膑一人,想到什么正准备起身,内室出来一人,正是赵文元。
“赵大人,你来的正好,哈哈哈哈哈,可是听说了什么才来找老夫。”
孙膑一边笑着摸了摸胡子,一边笃定着看着赵文元。
赵文元表情有些凝重,“此事不是我交代的。”
孙膑愣了一瞬,下意识追问,
“不是你那是谁?”
赵文元罕见地有些急躁,
“目前还不知道。”
孙膑表情复杂的看着赵文元,提出一种可能性,
“难不成真是沈渊做的?”
赵文元立刻否认了,皱着眉分析着
“不会,他不至于现在做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孙膑也疑惑了,
“那是谁?总不能是陛下吧,难不成还是那巫司自己?”
赵文元摇头否认,
“现在不管是谁做的,都已经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孙膑有些着急,
“我们一开始不也是计划着让那沈渊跟苗疆人起冲突吗?”
赵文元沉思着,他一开始是要巫奇和他打配合,去激怒甚至陷害沈渊,再让孙膑跟礼部打招呼做一些手脚,借机揭开沈渊的身份,还能将苗疆人处理了,这样即不耽误计划又能让且兰王那边尽早动手,一举三得。
可是现在巫奇是死是活还不知道,沈渊是否是主谋也不知道......
想到什么,赵文元面色渐渐舒展了。
“孙太傅,按照原计划联系礼部的人吧。”
孙膑明白了他的意思,眸子里闪烁着幸灾乐祸,
“你是说...”
赵文元笑了笑,“丞相怎么能杀了苗疆人呢,这不是破坏两国关系呢。”
孙膑也意味深长的笑着,“赵大人所言有理,莫不是这丞相和苗疆人有什么勾当。”
赵文元用手指沾了沾茶杯的水,在桌案上写下二字,孙膑凑近一看脸色大变。
“这......”
他多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可赵文元不会无缘无故提及,莫非……孙膑面容复杂的看着桌上的字迹。
见孙膑迟疑,赵文元立刻出声,拿出帕子将手上的水擦拭干净。
“我自会安排好,孙太傅尽管去准备就是了。”
孙膑眼里的迟疑被狠辣替代,朝赵文元点了点头。
“也罢,一不做二不休,要怪就只能怪他运气不好,此次定叫他翻不了身,陛下也绝对护不了他!”
“只是…你可有十足的把握?”
孙膑还是有顾虑的,翻出前朝旧案,这不是闹着玩的,多年前镇南王府的惨案无人不知,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倒霉的可就是他们。
“你尽管去安排,明日一早……百官定然去找陛下讨一个说法,届时你就明白了。”
赵文元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孙膑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马上去安排。”
孙膑说着就往书房外赶。
“据可靠消息,女子学堂在黔州一带出没,孙太傅在黔州一带应该是有故友的吧,或许可以去拜访一趟,看看这陛下偷摸做的女子学堂的风采。”
赵文元轻笑一声,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屑。
妄图和她娘一样让女人上位,虽然祁宁安是成功了,可这不代表天下还能有第二个祁宁安,若是黔州的秘密被人知晓,岂不是往这份汤里添了更多调料。
脚步一顿,孙膑明白了赵文元的用意,哈哈笑着,“好啊,好啊,你我之计达成指日可待,这次倒要看看陛下顾得上哪边。”
月亮被吹来的云渐渐遮住,屋内变得暗了些,桌面上沾水的字迹已经干涸,隐约透出那两个字的印迹。
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