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南璟自知罪孽深重，是该以死谢罪。”话音刚落，谢南璟便徐徐接过太子殿下手中的瓷碗，仰头一饮而尽后将其狠掷地上。
几口烈酒入喉，使得他原本的晕眩与灼烧感愈演愈烈。
他只能狠心咬破舌尖，让绵绵不断的刺痛拯救自己游离的神智。终于，谢南璟灵台逐渐清明，眼前的景象亦不再扭曲斑驳。
再次见到陪伴自己征战多年的绝影默立身旁打着响鼻，他眼眶一热，竟险些落下泪来，想起月前兴寿宫发生的变故，桩桩件件，已是恍如隔世。
能活着出来，真好。
“使君在想什么呢？出发了，莫要贻误军情，罪加一等。”
“……你要与我同去？”
“怎么？很意外吗？”青年早已端坐在马上，嘴角上扬，面色平和，眸底却是冰冷一片，“陆某乃兵部侍郎，领监军之职并无不妥。更何况，陛下虽在旨意里封你为征西讨击使，可明眼人皆知其位同谪戍，尚需一人严密看管。”
“意外什么？陆大人愿意同去，某求之不得。那就请阁下务必贴身、时时看管，否则我可不保证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令大夏再次陷入危机。”
“谢南璟你……身为大夏皇子吗，怎会如此卑劣？简直无可救药！！！”
“在你们心里，在下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说罢，谢南璟便若无其事地把头扭到一边，并刻意与之拉开距离。说来也怪，自己随军行进了一段路程，居然感觉到胸口的憋闷消失无踪了，现下除了背上的伤口还在作痛，竟再无其他不适，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甚至有些飘飘欲仙。
饮鸩止渴？
他回忆起太子把那碗酒递到自己跟前的时候，似乎做了个掩袖的动作，心下便已了然。
陆怀砚始终目不斜视，扬鞭策马行在最前方，他单手执缰，挺拔的背影于风中绷紧成一张满月之弦，蓄势待发，端的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作为当朝储君的少年伴读，这人在众星拱月的环境里长大，本该志得意满度过此生，谁成想认识自己之后，成了这副忧愁警惕的模样。
谢南璟啊，你还真是害人不浅。
“全速前进，两日内必达益城。”
“你……”
谢南璟能感受到对方惊讶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他索性扭头回望过去，很快收拾好方才的情绪，抿了抿唇开口道，“你担心我的身体无法支撑？”
“少自作多情了。怕你死在路上，我还得……”
“不对劲。”谢南璟握住他的手腕，聚精会神地盯着某处，鼻子无意识皱了一下。
“怎么了？什么不对劲？”
话音未落，只见谢南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马头，竟朝着骑兵行进的反方向急奔而去。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停驻，面面相觑。
“谢南璟！！你休想逃跑！！！”
陆怀砚猛地勒紧缰绳，遽然调头，对着已成残影的谢南璟穷追不舍。他双腿向前用力一蹬，整个上身便顺势倒伏下去解开藏匿于马腹的兵器。双枪霎时脱手而出，被寒风裹挟着直取谢南璟的后心。
谢南璟勉力侧身闪避，奈何反应已大不如前，小臂上还是被划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
但他根本来不及感受剧痛，便翻身下马，整个人跪伏于地，片刻后用手捻了些细碎的沙土，放在鼻下嗅了嗅，“是硫磺，有人提前埋了火药。”
“全军听令，分成四队，就地散开，找掩体！快散开！！！”
话音未落，众人脚下的土地已传来一阵巨鼓擂动般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多个火球凭空出现，在树林里肆意逃窜，迅速蔓延到铠甲、灌丛、枝干上，把四周变成一座可怕的熔炉。
多亏了谢南璟洞若观火，这才避免了大多数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炸成碎片的结局，但仍有少部分军士被火舌吞噬，发出凄厉的哀鸣。
“小心！！！”爆炸小范围开始的时候，陆怀砚就被扑面而来的气流掀翻在地，他狼狈地滚了几圈，随即扯下披风跌跌撞撞地跑进热浪包围圈依次拍打着将士们身上跃动的火焰。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救人身上，压根没发现自己后侧泥土里面也有异动，等感到肌肤燥热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但是想象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原是千钧一发之际，有个模糊身影飞扑过来将自己推开，力道极大，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你又受伤了？严重吗？”陆怀砚不愿承认当他看到谢南璟小臂上红肿外翻的伤口之时，心还是忍不住揪作了一团。
“皮肉伤。不严重，抹点药就好了。你刚才这是……在关心我？”
“少自作多情了！一码归一码，你毕竟救了我……那现在怎么办？出师这般不利，必然是潜伏在城里的羌族细作不想让我们如期抵达益城，解救圣上。而他对大军开拔的时辰路径竟如此了解，莫非……莫非东宫亲卫里也有内应？”
“你才反应过来吗？”谢南璟盘腿靠坐在树根下，低头正专心地处理自己的伤口，只见他用匕首小心地剜去四周的腐肉，再将药粉倒在帕子上随即覆在患处，并死死压住。期间他除了偶尔眉头紧锁，便再无其他痛苦的神情。
陆怀砚看得有些失神，一时间竟忘了如何反唇相讥。他的脑海开始莫名浮现出那夜的火光和刀剑。
自己带着神策军赶到的时候，只看到兴寿宫深陷谢南璟所部炽羽营的重重包围中。而谢南璟浑身是血，力殆扶膝，竟还拿剑指着当朝天子。
倘若他对准的并非陛下，而是……打住打住！陆怀砚你真是鬼迷心窍，怎的还替这个乱臣贼子开脱起来了？
“咳咳……”谢南璟虚弱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清点下人数，重伤者安排返城，其余人原地休整一炷香后，继续前行。羌族此举意在敲山震虎，前路必然危险重重，大家务必打起精神，眼观八方。”
“炽羽营……传我密令……速来支援……”话音未落，谢南璟整个人歪倒下来，倦倦地阖上双目，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