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在九天之上。没有人知道它存在了多少年,连天界的神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从有天地的那一天起,天界就在了。日月星辰从这里升起,四季更替从这里开始,生死轮回从这里转动。天界不干预人间,但人间的每一件事,都与天界有关。
天界有一座城,叫天城。天城很大,大到看不见边。城里有九重宫殿,第一重叫天门殿,是天界的入口,由神将把守,任何人不得擅入。第二重叫朝会殿,是天帝召见诸神的地方,每月朔望,诸神在此朝会。第三重叫藏书殿,藏着天界所有的典籍,从开天辟地到如今,无所不有。第四重叫藏器殿,藏着天界的神器。第五重叫轮回殿,掌管六道轮回。第六重叫星辰殿,星君宿衡在此观测星辰,推演命运。第七重叫清修殿,诸神清修之地。第八重叫瑶池殿,神女云夕的居所,也是天界最美的地方,池中种满了青莲,四季不败。第九重叫天帝殿,天帝玄渊的居所,也是天界最高的地方。站在天帝殿的窗前,能看见整个天界,也能看见人间。
云夕小时候经常站在那里,看人间的灯火。她问玄渊:“父帝,人间为什么有那么多灯?”玄渊没有回答。后来她自己找到了答案——因为人间黑。天界不需要灯,天界永远是亮的。但人间需要。人间有白天,也有黑夜。黑夜来的时候,人要点灯。她记得那个答案。她记得很久。那时候殷临站在她身后,陪她一起看人间的灯火。他什么都没说,但他记得。他记得云夕站在瑶池边,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里有光。他记得她说“人间有那么多灯”。他记得很多年。
天界有七件神器,与魔域的七魄灵器相对。
神器功效持有者对应魔域灵器
天衡尺可衡量天地法则,维持天道秩序天帝玄渊 沧溟珠
玄光镜 可照见三界,无所遁形神将殷临鉴心佩
定魂钟可定住魂魄,使人不得轮回神女云夕惑心铃
焚天戟天界第一杀器,可毁天灭地神将殷临焚天鼎
万象伞可遮蔽天机,隐藏一切天帝玄渊 护天伞
流光梭可穿梭时空,去往任何地方星君宿衡星移梭
轮回镜 可照见前世今生,也能封印一切天帝玄渊 长生玉
这七件神器,是开天辟地时诞生的,与魔域的七魄灵器本是一体。上古之战后,它们被分开,一件留在天界,一件落在魔域。天界的神器维持秩序,魔域的灵器守护虚无。它们互相制衡,缺一不可。但苏念卿集齐了魔域七件灵器,虚无之力觉醒,平衡被打破了。天界的神器开始共鸣,玄渊感应到了。他知道,虚无之力正在吞噬人间。如果放任不管,人间会消失,天界也会消失。三界都会消失。
这一天,星君宿衡站在星辰殿的观星台上,看着天上的星辰。星辰在动,不是正常的动,是在坠落。一颗,两颗,三颗,很多颗。从天上落下来,划过夜空,消失在地平线以下。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星辰坠落,看了很久。他把拂尘甩了一下,转身走进藏书殿。藏书殿里有一面墙,墙上刻着天界所有的典籍。他找到一卷,展开,看着上面的字。字很旧,墨迹已经发褐,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虚无之力觉醒,天地失衡,三界将灭。唯有虚无之主自我封印,或有人替她承受虚无,方可化解。”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卷轴合上,放回原处,走出藏书殿,走向天帝殿。
天帝殿在第九重,最高处。玄渊站在窗前,看着人间的方向。他看不见苏念卿,但他能感觉到她。虚无之力在他身体里共鸣,像心跳,一下一下的。
“陛下。”宿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来。”玄渊没有回头。
宿衡走进去,站在他身后。“陛下,星辰在坠落。”
“我知道。”
“虚无之力已经觉醒。如果放任不管,三界将灭。”
玄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人间的方向。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袂吹起来。
“宿衡,”他说,“可有化解之法?”
“有。虚无之主自我封印,或有人替她承受虚无。”
玄渊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是金色的,深不见底。
“虚无之主是谁?”
“苏念卿。神裔后裔,魔域之主。”宿衡顿了顿,“傅君长的命与她相连。他死,她活。她死,他活。”
玄渊看着他,看了很久。“宿衡,你早就知道了?”
“是。”
“为什么不说?”
“陛下没有问。”
玄渊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人间的方向。风吹过来,把案上的卷轴吹得哗哗响。宿衡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殷临。”玄渊忽然开口。
殷临从殿外走进来,跪在地上。“陛下。”
“下界。找到虚无之门。找到苏念卿。告诉她,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殷临站起来,转身走了。
“殷临。”玄渊叫住他。殷临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她不选呢?”
殷临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那臣替她选。”
他走了。玄渊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海里。宿衡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宿衡,”玄渊说,“你觉得殷临会怎么做?”
宿衡沉默了一会儿。“殷临会执行陛下的命令。”
“如果他不执行呢?”
宿衡没有回答。玄渊转过身,看着他。宿衡低下头。
“陛下,”他说,“臣不知道。”
玄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他也说不上来。就是很久没有笑过了。
“宿衡,”他说,“你总是说不知道。”
“因为臣真的不知道。”宿衡抬起头,看着玄渊,“陛下,臣只能看见星辰,看不见人心。”
玄渊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人间的方向。风吹过来,把案上的卷轴吹得哗哗响。
云夕站在瑶池殿的窗前,看着殷临离开的方向。她站了很久,久到瑶池里的青莲开了一朵,又谢了一朵。她想起小时候,她站在瑶池边看人间的灯火,殷临站在她身后。她问他:“殷临,你说,人间的灯,是谁点的?”他没有回答。她自己说:“是那些等不到天亮的人点的吧。他们怕黑,所以点灯。”他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在听。她记得很多年。她转过身,走出瑶池殿,走向天帝殿。玄渊还站在窗前。他没有回头。
“父帝。”
“嗯。”
“您派殷临下界了?”
“嗯。”
“您要杀她?”
玄渊没有说话。云夕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父帝,她没有错。”
玄渊转过身,看着她。“她没有错,但她的存在,就是错。虚无之力会吞噬三界。她不死,三界灭。”
“那她死了,三界就平安了吗?”
玄渊没有说话。云夕看着他,看了很久。
“父帝,”她说,“您老了。”
玄渊愣了一下。云夕转身走了。玄渊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他老了。他确实老了。老到忘记了人间是什么样,老到忘记了灯为什么要亮,老到忘记了虚无之力的主人,也是一个人。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他发抖。他没有加衣裳。
下界。虚无之门前。殷临站在那道看不见的墙前面。他伸出手,碰了碰。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穿过去的时候,那边的世界涌过来——虚无。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但虚无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光,不是声音。是心跳。很慢,很轻,一下一下的。他站在那里,手穿过那道墙,感受着那边的心跳。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心跳。但他知道,那是活的。他不敢进去。他怕进去之后,心跳就停了。他把手收回来,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铠甲吹得哗哗响。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想起云夕小时候站在瑶池边看人间的灯火。她问他:“殷临,你说,人间的灯,是谁点的?”他没有回答。她说:“是那些等不到天亮的人点的吧。他们怕黑,所以点灯。”他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很多年。他想起云夕说“她没有错”。他站在那里,把焚天戟放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进去。他只知道,他不想进去。他怕进去之后,心跳就停了。他怕进去之后,他就不是殷临了。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走了很远,走到一处山岗上,坐下来。他坐在山岗上,看着远处的天。天是灰的,云是灰的,连太阳都是灰的。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陛下,”他小声说,“臣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草吹得沙沙响。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去。他只知道,他不想回去。他坐在这里,等着。等什么?不知道。但他等着。
他不知道,在墙的那一边,有两个人靠着墙睡着了。一个穿着红衣,白发如雪。一个穿着深蓝长袍,头发散着。两个人背对着背,隔着一道墙,谁都不知道对方在那里。但两个人都没有走。心跳很慢,很轻,一下一下的。两个心跳,叠在一起,像同一个。殷临坐在山岗上,听着风。他听不见心跳。但他知道,它还在。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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