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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常平仓之问

时光,在听雪院那安静得近乎凝滞的书房里,缓缓流淌。

沈舒意很快便适应了这份侍墨的新差事。

她的生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规律而紧张的节奏所占据。每日,她都像一道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影子,在赵玦的身后,为他磨墨、为他添香、为他递上他需要的任何一卷书。

这份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得以用一种最直观的方式,窥见这位二公子真正的世界。

那是一个由无数卷宗、密报、舆图和沙盘所构成的、庞大而精密的世界。他在这里,遥控着“四海商行”在江南的每一次商业扩张;他在这里,与朝堂上某些不起眼的官员,保持着隐秘的书信往来;他在这里,对着一张大燕与西朔接壤的边防图,可以枯坐整整一个下午。

他像一头蛰伏在深渊之底的巨龙,看似静止,实则每一片鳞甲,都在为那未来的一飞冲天,积蓄着力量。

而沈舒意,便是这深渊之中,唯一的见证者。

她沉默,她观察,她将所有看到的信息,都储存在自己的脑海里,不断地分析、解构、重组,试图勾勒出赵玦那庞大计划的全貌。

赵玦似乎也默许了她的这种“旁观”。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加以试探。他仿佛已经习惯了身后有这样一道安静的、不会打扰到他的气息。

有时,他批阅文书,遇到某个生僻的典故,会头也不回地,随口问上一句。

而沈舒意,总能用最快的速度,从那浩如烟海的书架上,找出记载着这个典故的、最准确的那一卷书,恭敬地,放到他的手边。

他们的交流,仅限于此。简单,高效,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的默契。

这日午后,赵玦正在研读一本关于前朝经济史的《国朝会要》。他看得极慢,眉头也越皱越紧。

“《会要》记载,前朝元丰年间,为应对粮价波动,曾设‘常平仓’,以‘贵时卖,贱时买’之法,平抑市价,本是利国利民之举。然,不出十年,各地常平仓便或亏空,或废弛,最终竟沦为地方豪强敛财之所,以致民怨沸腾。此事,你怎么看?”

他突然开口,提出的,是一个宏大而复杂的、足以让朝中大儒都辩论三日的历史议题。

沈舒意正在研墨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这不是随口一提的考据,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垂询”。

她沉吟了片刻,在心中迅速组织好语言,才用她那一贯的、谦卑的语气回道:“回公子,奴婢浅见。家父曾言,任何善政,离了‘人’与‘术’,皆是空中楼阁。”

“‘常平仓’之策,其利在平价,其弊,则在执行。其一,仓储之术不精。粮食入库,如何防潮、防鼠、防霉变?如何计算耗损?这其中,皆是学问。若仓储不当,丰年入库之新粮,隔年便成了陈米,再平价卖出,百姓也不愿食,官府只能亏折。此为‘术’之失。”

“其二,监察之人不明。朝廷之令,传至州府,再至郡县,层层盘剥,层层变味。地方官吏与粮商勾结,以陈换新,以次充好,甚至虚报耗损,私吞仓粮,乃是常事。百姓无处申冤,朝廷远在千里,如何能知?此为‘人’之患。”

她言简意赅,一针见血,直指问题的核心。

赵玦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手中的笔,已然停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激赏”的、明亮的光芒。

他读过无数关于“常平仓”的论述,那些大儒们,或引经据典,或长篇大论,却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这个丫鬟一样,将这桩复杂的国策,拆解得如此简单、如此透彻。

她看到的,不是冰冷的条文,而是条文背后,最实际的、关乎于“人”与“物”的运转规律。

就在这极致的安静之中,赵玦的喉头,忽然一阵发痒。他猛地侧过头,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发出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咳嗽声,如同要将他整个单薄的胸膛都撕裂开来。

沈舒意的心,猛地一紧。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步上前,端过矮几上那杯温热的蜜水,递到他的手边。

“公子,润润喉。”

她的动作,快得甚至超越了她的思考。当她意识到自己的逾矩时,赵玦已经接过了那杯水。

他咳得脸色涨红,眼角都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接过杯子,急急地喝了两口,那剧烈的咳嗽,才总算平息了一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

沈舒意能清晰地看到他额上因咳嗽而渗出的细密汗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墨香、药香与一丝……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智计深沉的王府公子,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的、脆弱的年轻人。

书房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而变得有些微妙。

赵玦靠回椅背,气息依旧不稳。他看着眼前这个因紧张而微微攥紧了双手的丫鬟,那双总是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眸子,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本《国朝会要》上,声音因咳嗽而显得有些沙哑。

“若此事,交由你来办……”他缓缓地问道,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你,当如何,才能确保,那每一粒粮食,都能真正地,发到百姓的手中?”

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是“论史”,而是在“问策”。

他正在将一个真实存在的、关乎国计民生的难题,摆在她的面前。

沈舒意的心,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她知道,她那最卑微、最漫长的蛰伏期,或许,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