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未亮透,沈舒意便已梳洗完毕,换上了采薇新送来的一套衣裳。
那是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襦裙,料子是柔软的细棉,比她之前穿的任何一件都要好上许多。这细微的差别,无声地彰告着她在听雪院里,地位的再次提升。
当她踏入书房时,赵玦还未到。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昨日那盏惊艳了她的铜制灯罩,已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静静地立在案头。
沈舒意没有去碰它。她径直走到书案另一侧的端砚前,开始学习她新的、也是最重要的工作——研墨。
这是一件看似简单,实则极需耐心与技巧的活计。
她回想着杂记中看来的要领:下墨要轻,用力要匀,速度不疾不徐。墨锭在砚台上,需得以一种固定的、轻缓的韵律,做着周而复始的画圆。
很快,清水的涩意,便被浓郁的墨香所取代。
她不仅仅是在研磨,更是在观察。她回想着昨日赵玦书写时,笔锋的顿挫与力道,以此来判断他所偏好的墨汁浓稠度。她要的,不是一方简单的墨,而是一方最契合他心意的墨。
当赵玦踏入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个纤弱的身影上。她垂着眸,神情专注,手腕平稳,姿态竟有几分像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老书生,沉静而安然。空气中,墨香与她昨日调配的安神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氛围。
赵玦的脚步,有那么一瞬的停顿。
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管紫毫笔,蘸了蘸沈舒意刚刚研好的墨,便开始在雪白的宣纸上,批阅起公文。
沈舒意则悄然退后半步,垂手侍立,将自己的呼吸,都放得微不可闻。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从此刻方才开始。
她离他,不过咫尺之遥。这个距离,让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笔下那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字迹,能看清他批阅的,是来自哪个州府的密报。
这是一种天大的恩赐,也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她能感觉到,那道看似投注于书卷之上、实则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正笼罩着自己。她在他的领地里,她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时间,就在这极致的安静中,缓缓流淌。
一个时辰后,赵玦似乎有些乏了,他放下笔,端起茶杯,起身在房中踱步。
他走得很慢,看似在舒展筋骨,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个依旧如木雕般,垂首立在书案边的丫鬟。
书案上,一份关于“西山大营军备调动”的密报,正摊开在那里,仿佛是他匆忙间,随手一放。
沈舒意的心,骤然一紧。
她知道,这是试探。
他想看看,当他离开书案,当这致命的机密,唾手可得之时,她会怎么做。是会按捺不住好奇,飞快地瞥上一眼?还是会依旧安守本分,目不斜视?
沈舒意选择了后者。
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向那份密报飘去分毫。她的目光,始终如一地,落在她面前的那方砚台之上,仿佛那方小小的墨池,便是她的整个世界。
她用行动,向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是一个没有好奇心的、绝对安全的、只懂得听从命令的工具。
当赵玦重新踱回书案后,他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冰冷的疑虑,终于,悄然散去。
他坐下,重新执笔,却发现砚台中的墨,似乎略略干了些。
“磨浓些。”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对她通过了考验的认可。
“是。”沈舒意上前一步,拿起墨锭,重新开始研磨。
这一次,赵玦没有再沉默。他一边批阅着公文,一边仿佛是不经意地问道:“你既识字,可曾读过《河防一览》?”
沈舒意的心,再次狂跳起来。
他不再问她的过去,不再问她的来历。他问的,是“书”,是“政务”。
这意味着,他开始,将她视为一个可以“对话”的对象了。
“回公子,”她不敢有丝毫怠慢,谨慎地回答,“奴婢在家父书房,曾见过此书的残本,只记得其中一句,‘治河之要,在因势利导,堵不如疏’。”
赵玦笔下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堵不如疏……说得好。”
他看着眼前这个垂着眸,神情恭顺,口中却能说出治世之言的丫鬟,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想要将她彻底剖开,看看她那小小的脑袋里,究竟还藏着多少惊世之学的冲动。
“抬起头来。”他又一次,命令道。
沈舒意依言,缓缓抬头。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我身边,专司笔墨之事。”赵玦看着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君临天下般的、不容置喙的决断,“我问,你便答。我不问,你便安分地,待着。”
“是,公子。”沈-舒意深深地,将头埋下。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才算是真正地,走进了听雪院,走到了这位未来帝王的身边。
她的命运,与他的野心,终于,被这一方小小的砚台,紧紧地,联结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