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缓缓,
转我悠悠;
凤落西方,
君失其君。
玉京万里外,一灯轻晃。云台殿上夜幕如墨,殿外风卷流云,殿内灯火未歇。黑袍天象师匍匐在王阶之下,声音颤抖:“启禀陛下,前夜观星,北斗裂口,朱雀星陨。”
“卦象示曰——凤落西方,君失其君。”
凤者,帝后之象;落西者,失宫破国;君失其君,国失其心。
高阶之上,那立身未动的人静默良久,未曾转身。只是那一袭鎏金王服于火光中晃动流光,气势磅礴不怒自威。他沉默着,仿佛立在风雷之巅。
若不是此时立于王殿,旁人或许只会将他看作一位怒容深重的寻常父亲,哪知这位,正是威震四国的定风王。民间传闻他与王后琴瑟和鸣,十六年前得一公主,却从未示人。众说纷纭,有人说那孩子容貌丑陋,有人说她不受宠爱,更有人传那夜血光冲天、胎生异象。
可无人知真相——除他之外。
定风王终于缓缓转身,目光幽沉如深海,盯着殿中未熄的龙纹长灯,低声喃喃:“凤落西方……”
天象师叩首:“陛下,西为玉京……而凤……正是小殿下。”
“此卦,莫强求。”他又低声追加了一句。
定风王缓缓转身,望着殿中未熄的龙纹长灯,眉心一沉,神色淡漠,却掩不住眼中的燥痛:“此卦……. 可解?”
半响,殿内寂然。天象师喉结滚动,良久才颤声吐出两个字:“死局。”
茶盏应声而碎,云台殿里似要着了火,众人皆不敢抬头。定风王闭眼半晌,才低声问道:“公主还未寻回?”
“回陛下,”一旁身披玄甲的神威领首俯身拱手,“属下已探得线索,殿下现身玉京,但她行踪飘忽,又性情跳脱,属下等人不敢下重手,一时……”
“追加神威六人。”他打断道,声音沉重如雷,“若必要,可动风禁令。无论代价,带她回来。”风禁令一出,便是王命不可违,即便王室宗亲亦不能免。即便她受伤。
她,也必须归来。
定风王站在云台殿中,长灯未熄,火光映在他黯淡的瞳孔里,幽光微动。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缓缓抬起手,五指微屈,虚虚一握。
身后众人欲言又止,皆默默退下,殿门“轰”然一合,将浮世喧嚣隔绝。殿内,只余他一人。静得,能听见心跳。
定风王一步步走上殿前石阶。那脚下的青石年深月久,纹理斑驳,仿佛每一寸都刻着早已褪色的记忆。他站在原地,望着那盏龙纹铜灯,灯芯晃动,火焰颤了一下。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殿前那块青石,那石上残着一道雷击后的痕,他十六年前夜里抱她出来时,就踩着这道裂痕一步步走出殿门。
眼前忽然一晃。
时间仿佛从他掌心滑落,泼洒在空气中。云台殿的重影渐渐在他眼前浮现,与记忆叠合——那是十六年前的夜。
那个她降生的夜。
那时也是夜晚,风急如刀。殿中灯火尽熄,只剩天幕上滚雷轰鸣,王后早已生产完毕,那孩子静静地躺在襁褓中,一动不动。连哭都没有一声。
“为何不哭?”他曾问,那时的他不信命,不信天谴,只是一个得子的父亲。
直到下一瞬——
一道紫雷如惊龙劈落,正正斩断云台殿顶,碎瓦飞溅,四壁震鸣。雷声之下,那婴孩依旧沉默。
就在这寂静的绝境里,云台石壁之上,赫然浮现一行赤红血字:“涅槃者,应劫而来。”
他的心头一震,却不曾退半步。
侍从惊恐奔入,想将婴孩带走,却被他冷声斥退:“退下。”
他抱起了那婴孩,她轻得像羽,脖颈处处,有一缕天生火色的痕,呈凤尾状,浅得似血,温得似焰,这道痕迹却一瞬间就隐没消失不见。
“她不会哭。”那时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知。而后,神威奉命,将当夜所有侍者全部清除。理由无从追问,也无人敢问。
那夜,云台殿彻底沉寂。风止了,雷散了。所有声音都像被瞬间抽离,只余下死寂一般的静。
就在那一刻,流枫树,开花了。
那是王殿后的天池神树,立于云台旧地,千年孤生,它原本五百年才开一次花,百姓称其为“命脉之树”,因花色如血如羽,象征帝王之命、凤凰之命。
可它偏偏在那夜,悄然怒放。花瓣如焰,如羽,如燃烧的魂魄,一夜之间开满枝头,红得像燃了整片天。
整整三日三夜,不谢。
那晚风中的枫香,漫天飘落,落在云台殿的瓦檐,落在那婴儿颈间的赤印之上。
定风王站在神树之下,眼神第一次动摇。低头看她,那小小的婴孩仍未哭,黑白分明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天生的沉静。
“天命又如何?”他曾想将她藏在身后一生,却低头看见她颈间那一尾赤焰般的痕,那是天印,不是他能护住的。
画面倏然淡去。
火光回归现实,眼前仍是那盏未熄的铜灯,只是光影间映出他额角几丝苍白。
定风王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如山中回响。
“十六年了”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袖,不知是袖中藏着什么,还是那一点未曾抚平的旧痛。
不管她是什么,在他看来,那只是他的女儿。
此时,殿外,没人看见,那老树枯枝之上,流枫初落,一瓣红叶悄然坠下。火红的花蕾正在发芽,随风而动。
一枝红叶压流枫,十里长街夜未终。流光风华一场梦,终要落在,最不该落的那人心口。
月色正冷。京城南郊听雨阁内,一棵老桃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抖落花瓣,落在阶前温茶未凉的碗盏之上。
沈宴长身玉立,静于树下,衣袍无尘,手中折扇半合。风吹过他的鬓发,桃花掠过眉睫。他望着漆黑的天幕,不动声色的眉目不知想起了谁,微蹙,神色寂然。
他许久未有这样歇下,灯市的热闹已褪,万家灯火已沉,唯有这听雨阁里的桃花,开得安静,盛得柔软。雨水沾湿了肩头白衣,那人却未动分毫。风吹桃花,纷纷坠落在他肩侧发间,落下一片凄清如画。这听雨阁是他唯一的清心之处,父皇在六岁时就送给了他,一步一景,似如画江南,沈宴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来此处暂歇,似乎只要来到这里,就可以暂时放下那些阴沉不见光的权谋之事,齐洛站在一旁手握剑鞘,侧头看向沈宴,只见他目光沉静如夜。
“殿下,探子来报,近日宁安王和二皇子倒有几次碰面。”齐洛不苟言笑的温声说道。他自小与沈宴一同长大,功夫颇深,也是沈宴信得过之人。
“倒是按耐不住了。”沈宴并未转身,依旧沉沉看着桃花枝桠上的雨珠,他这会倒是不在意朝堂上的动静,那些人构不成威胁,只是那白衣人儿出现得太巧,消失得太快。
宫中多年,早已将那些肮脏的伎俩看得清楚,曾见过太多人以美丽与巧合为武器,但她的眼睛不像伪装。那一晚,她写下“一生无忧”时的模样,像极了冬日里冰封已久才解冻时湖底浮起的第一缕暖光,轻,却直击心骨。
沈宴指腹不经意的轻掠过掌心的那块白玉凤翎玉簪,上面是她掉下的。他不知为何一直带在身上。或许只是想确认,她是否真的存在过。
这时,一阵风突起。
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道破风声,伴随着铁器交击之声,随即是女子一声压抑的轻咳,划破南郊听雨阁的寂静。他反应迅速,微微侧头,眸色一沉,声音带着一丝隐隐不悦。
“是谁?”
他虽身影未动,气场已逼人,听力识别四周,那不是普通的夜鸟,是打斗的风声,而且不远。下一瞬,沈宴脚尖轻点地面,齐洛也紧跟其后,昂藏七尺的身形已如白影闪掠而出,鹰瞳般的目光一扫,只见前方屋脊之间,一道白衣身影疾驰而过,身后紧随数名黑衣锦甲之人,身法干净利落,气息沉稳,如狼似虎。
雨声在耳边呼啸。沈宴飞身落在一处屋檐之上,腰间的佩剑和玉坠轻轻撞击出清脆的声响,只见那死胡同中打斗的场面映入眼帘。齐洛也跟了上来,在一旁眉头皱起说到:“殿下,这些人…… 。”
沈宴并未侧头看齐洛,他当然知道,方才只靠听力就觉察出这些人身手不凡,绝非等闲之辈。
“神威……”他语气冷淡,这是定风的暗卫部属,沈宴识得他们的衣纹。这些人不服从任何官吏管制,常年直属听令于定风王,有先斩后奏之权,月色下他眼神微眯,思绪像是烧起了一缕极淡的青烟。只是定风的人,怎会出现在玉京?而他们追的,是谁?
不出一息时间,沈宴看清那女子衣袍被雨水濡湿,仍是那袭白衣。是她。那晚在长街花灯河畔消失的人。齐洛也发现了正准备说话,沈宴便抬起左手示意,狭长的眸子却一瞬不瞬的盯着那死胡同里和神威们斗智斗勇的人儿。
“不着急。”沈宴的声音低沉,仿佛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之事。薄薄的雨雾笼罩着整个京城,连夜色也变得灰蒙蒙的。
“跟我们回去!不伤你。”神威们紧追不舍,月色下的烟雨濛濛愈发显的那些黑衣气势逼人,死胡同里那小小的白衣人儿就像是快要被埋没其中。
苏谪只觉得一阵眩晕,是禁识散!她立刻闭气已来不及,眼看无法逃脱,脸色一变机灵的故意看向他们身后方向,嘴角噙着笑意说道:“你怎么来了?”其中几名神威往后看去,苏谪趁机瞬间飞起从人堆里轻掠而出,脚尖在飞檐上连点三下,宛若灵燕掠水,衣袂翻飞,满身都是长街的细碎灯影。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黑衣人,眼中却没有惊怕,只有俏皮得逞的笑意。
“跟他说!我不回去。”少女伶牙俐齿说话间身形忽而一顿。只见一支弩箭不及掩耳之势逼射而来,她强撑轻功侧身避开,却还是腰部被箭锋擦伤,瞬间在空中微顿,脚下一滑,眼看着从玉楼高檐一侧坠落。
“殿下!下去了!是她!”齐洛在一旁看着那坠落的白衣厉声说道。原本一动不动的沈宴眸色骤变,身形一震,如断弦之箭般从玉楼檐上飞下。
而苏谪因方才在追逃中已经中了神威禁识散,中此散者,五识不分,身软无力,更是无法运功逼出,此刻已然无法运功,身上又疼,小脸干脆气鼓成河豚,在心里叫骂道,还真是不把我当人。只好认命的闭上了眼等着摔成西瓜。
可就在这时——
清冽的檀木香扑鼻而来,随即苏谪只感觉被人一拽,下意识的抓住那人衣袍,发现已被抱在了温热的怀里瞬间落在地上,这到底是谁家好人竟然救我于危难,苏谪还未来得及抬头说话便因禁识散药劲上来两眼一黑。
沈宴低头看她,雨水顺着发丝滴落,只见怀里的人儿脸色惨白,意识混乱。他明明可以不救,本就该冷眼旁观的。可他袖内暗纹被雨水打皱,是少年时才会有的慌乱。
“真是你……”他的嗓音极轻,低到几乎被雨声掩盖,却满是不可置信的克制。
而此时神威们再次追来,却只见一道挺拔如松的白衣身影悄然抬眼。是沈宴怀里横抱着已经没有意识的苏谪缓缓走出,面色冷静,语气淡淡:“玉京守夜已令十二楼四门封锁,定风神威,夜闯皇城,意欲何为?”
一瞬间空气如死寂般,神威们未曾料到此地还有人,一时顿住脚步,此人竟能识得定风神威,绝非寻常百姓。看他神色清冷,气场极盛,皆面面相觑,
半响,领头者握紧剑鞘,轻轻摩挲在神威图腾上,厉声说道:“公子,少管闲事,把人放下。”
只见那人话未说完,齐洛便身形一动冲了上去,几名黑衣神威们反应迅速瞬间转身持剑开始交手。而沈宴俯身将苏谪放下,清冷的眉眼瞬间变得阴沉,袖中佩剑瞬出——剑光如冷电,风声骤断,雨落潇潇,他动作如风,白衣翻飞之间,三人已被剑气震退,重摔在墙上,沈宴依旧不动声色,眉眼却仍冷如深潭。
“如此温柔劝返,竟还要带弩箭?”他话里藏刀,目光寒若冰锋。
剩余的三名黑衣神威眼间局势不对,这世上能打过神威的人极度少数,而眼前白衣男子这一手,内力成罡,非内功深厚断不可能,只见此人一袭质地上乘的月色暗纹衣袍,腰间挂着极为精致的上等羊脂玉佩,那玉字宫徽…… 他们本就只是奉王命来抓回她,可此时事情倒显得难办,再继续纠缠下去只怕会彻底暴露苏谪身份,多生事端。
“退。”领头神威低声一吼,其余三人迅速退散消失不见。
而齐洛正欲上前追去却听到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不必了,派暗卫去查即可。”
片刻后,玉楼之下重归寂静。沈宴转身缓步走回,垂眸看去,只见苏谪白衣沾血,脸颊苍白如纸,青丝些许散乱,玉色簪子斜插在发中,几欲断裂。
高大如松的身影静静蹲下,指尖探到她脉搏,脉息紊乱,气息微弱。沈宴轻将她抱入怀中,苏谪在昏迷中皱了皱眉,似乎腰间伤口痛到发颤。他站在雨中,衣袍湿透,如月下抱玉,却只目光死死地锁住她昏迷的面庞,低低一声。
“小骗子。”
“说好……只是来玩的。”
今夜,怕是玉京十二楼,也再无一灯可照他眉心的寂静。
南郊听雨阁,夜更深了。灯火温暖静谧,隔着重重帘幔,窗外雨声如丝,潺潺落在廊檐之上,时而随风拂入屋中,拂动帐幔轻飘。
沈宴独自坐于榻侧,白衣已半湿,仍未换下。他掌中执着苏谪那晚掉落的的白玉凤翎发簪,指节用力,簪身微微震动,却始终没有折断,烛火微晃,良久,他垂眸静静看着榻上沉睡的女子。
只见她身上的伤不重,但多是细碎擦伤和旧伤裂口,尤其是腰侧那一道,血已渗透衣衫。沈宴伸手,指腹沿着衣缘轻轻一拉,撩开那层湿透的白纱,待擦净血迹后,看清了伤口,不深,却因雨水侵染,愈发触目惊心。而她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又不染凡尘。
她一声不吭地消失。她明知玉京是险地,还是来了。她……一身伤,却仍笑得像无事人。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那一刻,沈宴目光不易察觉的渐沉。忽然抬手,唤来药箱,顿了顿,只觉得有些不妥,可还是低头替她褪下白衣外袍,手指修长而稳,拈起白布与药膏,一点点替苏谪处理伤口,落在她腰间时,指腹微顿却动作极轻又稳,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忍着什么。
“你……到底是何人?”
“为何一声不吭的消失?”他抬眸望着她沉睡中的眉眼,那张脸太平静,纯净的如同一汪春水。可她身上的这枚玉簪不是凡物,衣料极为少见,轻功不错,且能唤出神威……
“苏谪。”
最是无情帝王家,纵使他救了她,可依然心存怀疑,他低声唤她名字,仿佛要从她的梦里找出答案。“你若只是个刺客,那也算本王失算。”
“可若你是……”他轻轻拈起她鬓角一缕青丝,指节微紧,清冷又克制,终究沉沉无言,为她盖上锦被。
屋外,雨停了,桃花落尽。无人知晓,那盏本应为他燃起的灯,已在他怀里悄然熄灭。
沈宴立在廊下,已换上了一袭干净的月牙色银丝暗纹衣袍,在微风中静立。他望着月亮,眉目沉沉,眸色暗如深渊。灯光透出一角,将他脸上的清冷与暗沉的疑虑一并照亮。
一切似乎都在改变,一切似乎,也并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