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大公子的神情宛若常年在京城监考春闱的掌院学士忽然被发配乡县,见着一打打童试屡考不过的小蠢蛋,还要批阅小蠢蛋那一堆堆章法莫名狗屁不通的答卷。
——俗称撞了邪。
与此同时,隔壁窗边这隅方桌也是氛围登时一转,若说先前仿佛舒卷的挂画,那么这突兀的一问落下便是硬给砸成了冰火两重天。
太子殿下身形僵滞,凭着五六年的交情几乎霎时便猜出葵宣何出此言,一旁的乌故鸣却很不会看眼色地“咦”了一声,也依着同葵二公子数年的交情兴致颇高地问:
“哪家姑娘给葵小公子擦手了?怎么突然蹦了这么句话?”
燕昭洛:“……”
猜也知晓隔壁怕不是京都出了名的好驸马正给她惯爱赤手抓点心吃的皇姐擦手,才引得葵宣那一问,至于为何?
“谁知道呢。”
太子殿下硬是费了番劲儿将自己目光留在街道拐角那颗歪脖子树上,似不经心道:
“这偌大的楼上楼,乌苑主怎地非要坐来这?”
说话声恰巧将隔壁不知是否回应的后话盖了过去。
乌故鸣颇有些无辜地叹了一声:“太子殿下这话听着像是不欢迎。”
“那倒没有。”
燕昭洛懒洋洋道,又伸手往盘里去拿桃酥,却是摸了一空,指尖沾着的碎屑触及盘面略显粗粝,太子殿下这才恍惚着思绪一转。
倒也不是只他那皇姐惯爱赤手抓点心,自己少时在母后的纵容下也没见得养出多好的习性来。
至于后头的几年……
他意兴阑珊地从窗外移回了眼,抓起一侧酒楼供给的帕巾将指尖碎屑擦净,又闲不住地端起了茶盏,这才接过前话:
“所以乌苑主好好的十里玄都不待,来京城做什么?”
“哦,所以还是不欢迎。”
乌故鸣撇撇嘴,蓦地又转回前话:“殿下同我讲讲哪家姑娘给葵小公子擦了手引得他念念不忘,我便告诉殿下为何来京都,如何?”
燕昭洛:“……”
他八风不动的面色堪堪有些开裂的迹象,隐约透出底下几分闹心的躁意,似乎还掺着分不知名的意味。
一旁君霄玦浅抿了口雀舌冲就的澄清绿茶,到底是没忍住低低闷笑出声。
眼看二人对峙的目光一道木然一道惊奇倏地齐齐转向自己,将军大人神色一正,瞬时做好了打算,冲着后一道视线沉沉发问:
“乌苑主来京城是找本王?”
他音色沉稳如常,仿佛方才的哂笑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乌故鸣当即又是长叹一声:“将军大人怎地忍心将我难得生出的几分微薄好奇都褫夺去,鄙人眼瞅着太子殿下就要开口告知了。”
君霄玦回顾思忖片顷,估摸着太子殿下届时张口只会说出些噎人的话来,又不动声色扫过燕昭洛,见他略微紧绷的面色松懈下来,又似因他二人的话悄然升起几分好奇,不禁有些好笑。
只是若再笑怕是不好打诨收场了,君霄玦轻咳了声,转而问向乌故鸣:“秘径筛择出来了?”
乌故鸣眸底闪过一丝诧异,几不可查地掠了眼一旁的太子殿下,随即桃花眼一弯,不避讳道:
“两日不见,二位倒是熟稔不少。”
二位一时没得驳斥,乌故鸣便也不再掩饰,跟着坐了半刻钟偷听,终于步入正题:
“原是要去将军府的,路过此处一时被飘香的东坡肉迷了魂,想着先来用个午膳,这不恰巧就碰到了么。玄都常年分拨江南的子弟今晨新鲜送来的……依着将军两日前的嘱咐,择出了这几条隐径。”
他从袖里摸出一张不大的绢帛,解开系绳舒展铺在桌面。
卷起时不觉,铺开倒是占了小半张方桌,幸是只上了些许点心凉菜,不至于要将餐盘挤下桌去。
燕昭洛轻轻眨眼,这才缓缓念起君霄玦先前同他讲过的“南疆堪舆图”一事。大将军这两日净跟着自己东跑西窜,倒是忘了他是真还有自己未尽的琐事。
“细致的部分将军自行比对先前那整卷的舆地图,这张只为标出复筛出的径道。”
绢帛质地轻薄,整张以浅淡的灰墨简略勾勒大致脉络山川,便显得朱砂标注的几道蜿蜒山道和旁的标注分外醒目,乌故鸣随意点了几处:
“偶有商队行客往来,布衣百姓鲜少绕行而至;遥离官道,周遭密林翳然蔽日;且要径通南疆边陲之地……尽数符合的就仅此六条了。”
径道周遭地状随着那寥寥勾勒的墨痕在脑海次第浮现。有在两县邻界之处的,亦有蜿蜒穿过险峰山流的。
此事涉及南疆防线,查探几乎尽需他亲自督办……六道,还是略显繁琐。
君霄玦眉目微蹙,顺着标注一一忖度,指腹沿序点过几处朱砂三角重标处。
燕昭洛捧着温热的茶水坐在对侧,视线跟着轻落在绢帛之上,没几眼就眸光微动,转落到了君霄玦间或挪移的指尖,又顺着指关攀上他外腕。
墨色衣绸衬得他腕关分外冷白,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自瘦削有力的腕骨攀延而上,裹挟进铮亮冷肃的护臂之下。
——其实在玄都初见的那一面,燕昭洛就已留意到这处残痕。
可以辨出那是已然痊愈的模样,触及不会再疼或淌血,但能留下这样的印痕,初时必然深可见骨。
金戈之地,又出叛贼。
……
“君霄玦。”太子殿下视线复转向轩栏之外,轻轻念了声。
对侧的人指腹一顿,抬眼:“怎么了?”
燕昭洛声音一顿,倏地不知该问什么。幸而君霄玦倒也没催他,一桌三人只剩乌故鸣左瞅瞅右瞧瞧,有些辨不明喊人的那位盯着窗外是做什么。
好半晌,太子殿下似是嘟囔般轻问了一句:“北疆那叛贼……伏诛没?”
“……?”
君霄玦眉峰微挑,某殿下上一回问的还是抓到没,这回倒是直接问有没有杀头,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已经谢罪了。”
只是不算伏诛,算……曝尸荒野。
“哦,你继续看。”
太子殿下心中安定几分,端杯抿了口茶。
君霄玦却是神思一动,忽然念及什么。
桌上又静了几息,大将军蓦地转问乌故鸣:“这六道密径,可有哪处常有山匪出没?”
他问得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太子殿下也不知思绪飞去了哪儿,净盯外头的歪脖子树,徒留乌苑主又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将军嘱咐筛择的第一条便是,曾有……商、队。”
偶或有几支商队为赶路程会另辟蹊径,然谁家脑子进水的会逮着常有悍匪的山野走,生怕不丢货吗?
乌故鸣微顿,目光在绢帛上凝了好半天,抬头瞅了眼就看到大将军笃信又倚信的眼神,当即又落了回去。
倏地,他神思一转,轻吸了口气:“将军角度清奇,幸而鄙人见多识广……倒是恰有一条,此处没标,是早些年鄙人在江南走街串巷听闻来的。”
他随手沾了一点茶水,在绢帛上游移几点,挑中一处山脉相接处点下。
水渍浅浅蔓延,将那处洇出几点深色。
“这里,金堂与鹿城交界处,有一道密林,偶有瘴气,如今应当是荒废了,但据说早几年会有外地的商队出入……”
乌故鸣指尖顺着山脉辗转下移:“大致是沿此路线,途径长平,通向邻国璃丹。”
君霄玦长眸稍稍眯起,顺着那条湿痕勾勒描摹出密径的脉络,忽而神色一定:“就是这。”
他道谢接过绢帛,却见燕昭洛目光不知何时已经转了回来,正盯着那一处看。
“怎么了?”
燕昭洛凝忖片刻,正要答话,却听得隔壁传来微微高扬的招呼声。
——“婉儿来啦,坐这边。”
燕舜华清甜的嗓音一响,燕昭洛当即抬起一指竖在唇前,轻声道:“回去说……”
***
葵宣在掀开的纱帘里几分好奇地探头望去,看清进来女子样貌的瞬时便是直直愣成了木桩。
眼瞅着一名几近同自己一般高的女子穿着劲装搭着四尺长剑撩帘走近,葵二公子当即瞪着眼不可置信地又往她身后瞧——
这是……白姑娘的随侍吧?
是有些世家姑娘出门担心遇着匪氓,会贴身带一名高壮女侍随行的。
直到进来的女子落座在四方桌的一角,他还有些恍惚,脑海中倏然浮现自己先前同二公主形容的那几个词。
温婉……
嗯,人家姑娘名里多少含了个婉字。
聪慧……
白姑娘一看便是军书卷卷熟读的模样,定是孙子兵法八十六技样样精通。
知书达理……
瞧,还先同自己打招呼呢,怎么不算?
“幸,幸见……”葵宣有些哆嗦地朝白婉秋行了见礼,来时路上太子殿下亲自教导的几句套话险些忘个干净。
幸而他这几分落在燕舜华眼里却更是坐实了几分猜测。葵宣如坐针毡,燕舜华只当他一时羞怯,甚至暗着戳了戳葵誉,要他一同欣赏好弟弟难见的一面。
直到葵二公子胀着通红的面色,自告奋勇前去知会掌柜催菜。
纱帘甫一掀开,内里倏地传出二公主娇俏的几声笑语,葵二公子喘了口气,烧着耳根顾不上丝毫颜面,当即一个转身掀开了隔壁帘帐。
冠发齐整的一颗脑袋唰地探了进来,他顶着通红的苦瓜脸还未张口,就先见着了正对门口的意外面孔。
“哟,好巧。”乌苑主挥着手招呼。
“???”
二公子登时如临大敌,耳也不记着红了,脸也记不得烫,压着声惊道:“你你你……”
乌故鸣学他压着调:“我我我?”
“你怎么在这?!”
“二公子,酒楼你家开的,不让我进?”
葵宣:“……?”
咳最后一秒怎么不算今天呢?恭喜千秋钓舸宝宝猜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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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隐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