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县令。
本也该是位和庆妃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人,但谁人不知,大皇子被谪往长平,做着“有名无实”的长平县公。
葵宣不知道今早那张供状里被状告于“主谋”之位的大皇子,燕昭洛和君霄玦却是知晓。
前者下意识回头瞥了眼那方床榻底下层铺的棕褐灰烬,眼神却同慢了几拍站起的君霄玦一瞬交错。
蜷在袖间的指关上,软帕擦拭摩挲过的触感似是还未离去,在那一眼里恍惚又被挠了一下,却分不清痒的是心尖还是指梢。
君霄玦方要张口,便见半个身子堪堪走入门口光亮处的青年长睫一颤,兀地躲开了视线。
“给我看看……”
话音未落,葵宣怀里便是一空,那张较他腰身还要粗几寸的木盆子被太子殿下拎了过去。不知为何,葵宣愣是在从从容容走近又神色如常垂着眼睑的太子殿下身上看出了两分仓促的含义。
分量不轻的木盆“砰”地一声被搁在门口方几上,掀起波细小的尘沙,在日头下分外醒目。
二公子眨了眨眼,心觉应当是看错了。
盥盆做工实在朴素,除了厚重没什么特殊,外头百姓每户人家翻翻找找估摸都能凑出两三只来,材质看着也就只是较下等易裂的松柳稍好些,难怪乎冲内务府塞了些许银两他们就敢往被禁足的长巷殿送。
匕首草草划过外壁,露出的内痕却是色泽质地如常。燕昭洛微微蹙眉端详木盆,一时有些拿不准。
倘若是旁的什么人费劲将这些物件送进来,再对上庆妃那一遭殊异的“寒病”症象,他多少能将“钩缠”的存在断个八.九不离十,只是一时没找寻到。
可若是长平县,再与大皇子扯上关联,他便又有些迟疑。
君霄玦的声音蓦地从后侧响起:“如何?”
燕昭洛刚擦净的手摩挲在久未使用的盥盆上,虽说葵宣抱来时候将外头积灰蹭去了七.八,两个年头下来到底是有些陈垢。
他凝忖着木盆,余光察觉到君霄玦不知是落在自己手上还是物件的视线,目光一顿,半晌缓缓开口,只是出口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一,本宫皇兄在长平混得有模有样,顺道将县令得罪得怒不可遏,以致长平县令拿他无法又难咽浊气,冒着天大的风险求医托人,百般辛苦寻到了‘钩缠’、‘沼间蔓’两件罕见毒草及发物,又顶着身家性命送来长巷殿,要令燕司旭十多年未见的生母毙命顶账。”
“……?”
君霄玦视线终于从那张不高不矮的木几上移开,几分莫名地落到了燕昭洛颇有些八风不动意味的面上,就见他垂着眸,抬着木盆转了半圈继续端详,张口续道:
“二,庆妃与我母后相仿的病状只是碰巧,皇兄在外数年忽然感念生母,遂特意为她寻来稀罕的安神香料,伪以草木灰送进宫中,又辅了只盥盆掩人耳目,只求望生母宽稳度日。”
“三,燕司旭一朝昏了头,顶着再冠‘弑母’之名的危殆,将这二物送了进来,意欲……不明。”
不是意欲不明,实是此状断难立足。
若是憎母至此,怎么少时在宫中从未动手,怎么离了十多年不见动静,偏是两年前要多做这么一番,况且长巷殿如此困蹇苦寒,禁足半生,说不上是死了可悲还是活着煎熬,再多怨忿也不至还要冒此风险再去害人送命。
再者若是真有这般切齿难平之厌,怎么庆氏出了宫好下手了,反倒安好起来了。
清透的春煦翻过高耸的残败墙垣落在他眼睫面上,燕昭洛阖了下目,抬起眼时乌眸稳静:“……将军觉着,哪一种最切实情?”
葵宣有些怔愣地站在一旁,怎么也听出方才讲出的三项臆测,惟有第二条合些情理,旁的两条几乎有些凑数扯淡的嫌疑。
可若是如此,便是意味自家殿下在陈年旧事那一团乱麻中好不容易再扯出来的一条线头又断了。
他撇了撇嘴,到底没说话,等着燕王殿下去当那剪线的恶人。
“这张木盆没问题?”
燕昭洛“嗯”了一声,下一瞬似是又觉不妥,补充道:“一时没看出来。”
君霄玦沉吟片刻,反倒提了句含糊不清的话:“大皇子从出生便不受庆妃喜爱。”
燕昭洛怔了怔:“为何?”
“不是很清楚,幼时听家中长辈闲聊的,似乎圣上也不甚亲近庆妃和大皇子。”
君霄玦话音微顿,没当那断线的恶人,反是问道:
“你先前不是好奇白家为何忽然将庆氏接走么,要不要去探探?”
***
三人到底是没去白府。
虽说白家女眷不多,可偏生大理寺卿尚未出阁的嫡女白婉秋与庆氏同住一院,三位适龄未婚的男子实在不好私下查探出入。
但若是要郑重拜访,先不说燕昭洛同君霄玦二人身份会不会将白裘山吓背过去,单是由头便有够苦恼,总不能明着说是要问询白母探望庆氏,那简直莫名至极,不好说日后传到帝王百官耳里得成什么样。
所以一个时辰后,三人又回到了晨时用早膳的酒楼。
只是同坐一桌的人却是换了模样。
“楼上楼”的百年招牌横挂飞檐之下,字还是绥宁帝十数年前亲自提的,悍利凤舞勾连旁侧垂挂下的盎然绿藤。
燕昭洛咬着桃酥,撑着头看窗外景致行人,君霄玦端着茶盏静坐在他对面,侧方却是位红衣张扬的桃花精,倒也罕见闭着嘴,三人和洽得宛若挂画。
——若是抛开桃花精眉飞色舞的神情。
隔位的轻纱层层掩落,却因这侧的静谧能够清晰听到邻厢细碎的话语。
温婉的女声因惊奇显出三分娇俏,颇感意外地又问了遍:“阿宣你当真喜欢婉儿?”
“没有没有!公主明鉴,我只是先前见了白姑娘觉着合得七分眼缘,听闻公主与她甚是相熟,想着搭公主的线与她结交一二…”
葵宣生怕被误解,急得耳根都红了,落在二公主燕舜华眼里却是别有一番意思。
“以往看阿宣也不是羞怯的性子,难道真是属意了?倒不是阿宣喜爱婉儿这般的…”她低声嘟囔了几句,在葵宣问过来时及时挥了挥手:
“行啦行啦!”
燕舜华拣餐前甜糕咬了小口,待甜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才补充道:
“人我是替你邀来了,不过阿宣,别怪姐姐没提醒你,婉儿已有心悦之人,未必能同你成良缘。”
葵宣生怕这位素未谋面的白姑娘要与自己结缘,当即十分欢心地满口应好,又遵着兄长的嘱咐为自己这位准嫂嫂加了好几道合口的餐点,才舒适地、安生地在位上坐下。
只是没几分钟,二公子便在燕舜华探究的口风下如坐针毡,白婉秋心有所属,却不碍二公主心生好奇。
“上一年秋宴上见着的啊?为何那时不与姐姐说,说不准还多几分将人追来的余地。”
“那时我心怀局促……”
“阿宣还有局促时候啊,难得难得……诶不对,那场秋宴我怎么记着婉儿没来,”
燕舜华咽下最后一口甜糕,犹豫道:“阿宣可是记岔了,怕不是花朝春宴吧?”
“啊?兴许是……只记得那时天气要凉不凉,哈哈。”
“这样啊,那你是喜欢婉儿什么?”
葵宣身子又是一僵,心底不住地求饶——喜欢什么?怕是稍后人家来了我都认不出。
“温、温婉…聪慧…,知书达理……”
葵宣简单说了几个京都大家闺秀们最常冠的词,眼看着二公主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当即猛咳了一声:“咳!那个…我、我兄长怎么还未来?”
“哦,”说起葵誉,燕舜华面上便扬起笑意:“正值春闱,誉郎近些日子又要管着考生又要为婚事购置宅邸,好生忙着呢。”
话落她便佯装着笑意一收,明艳的一双眼眸耷拉下几分:
“葵少府也真是,誉郎正是保举掌院的时候,就要他自立府邸,也不怕忙死他。”
葵宣自然知道这桩事,讲真放眼京都也鲜见自己要儿子成婚之时搬出府宅自立门户的。
也得亏葵誉自己争气,年纪轻轻干上了翰林学士,又好生努力换得如今保举掌院,不然真不知该拿什么娶青梅竹马早早定了婚约的二公主。
幸而葵聿鸿在旁的事上从未亏待过他们兄弟二人,家中和谐一片。
葵宣也知道二公主不过是拿他当自己人随口说的,不是真有什么意见,当即附和道:“就是,我觉着自己离被赶出来也不差几年了,我爹怕不是也在等着我成婚……”
末两字一出口,葵宣登时上下唇紧紧一闭,却是为时已晚,眼看着二公主的神色又转回了先前那副兴味盎然的模样,葵宣暗叫不好,甚至觉着自己后背都开始泛起潮意。
“舜华。”
门帘微微晃动,随即被一张手掀开。
二公主手里糕点登时就放下了,目光可见又亮几分,总算是打葵宣身上挪了开去。
葵誉似是匆匆赶来,还身穿着翰林院圆领绯色的官袍,堪堪摘了顶帽褪去几分院里的肃重,又披了件不那么醒目的素色氅衣。
“哥!”
若是平时,葵宣是绝不希望在酒楼什么的地儿见着自家兄长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今日他这兄长来得巧,故而蹭蹭发亮。
葵誉应了一声,自然地掠过他坐到二公主身侧,手里已经掏出了张帕子,勉强分了眼给葵宣:“这么看我,你又做什么坏事了?”
葵宣:“……?”
葵宣心底刚要冒起一点脾性同二公主告状,下一瞬,却是见着自家哥哥极自然地抓过燕舜华的手擦净糕点碎屑,又听他以从未对自己讲过的温言细语哄人。
葵二公子一时觉着有些熟悉,脾性也忘了冒了,状也不记着告了,恍惚着张口问了句什么。
隔壁太子殿下正目光半虚不定地落在楼下往来的行人间,蓦地眼皮一跳。
他犹疑蹙了下眉,按下心绪正待继续打发时间等隔壁间的人到齐,谁知神还没能游出,就倏然听到隔着帘纱传来的葵二公子“求知若渴”的声音:
“哥,什么样关系的人会给对方擦手?”
写个无伤大雅的下章小预告:
讲个笑话,乌苑主曾经说干他们那一行的最会察言观色
好,预告完,切作话:
咳咳,来人,赐——座———~~!!给千秋钓舸来一把太师椅,哦不,龙椅吧
谢谢宝的摩多摩多营养液,真是有零有整啊 你是最好的宝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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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盥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