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汤顽居然真的穿了校服来上学了，任润香还真有点意外，甚至路过她的时候，“早上好啊，任老师”，刺头笑眯眯地主动和她打招呼。
虽然算不上多朝气蓬勃，但比昨天已经有精神多了，汤顽人品先不论，一张脸还是俊俏的，任润香朝他挥手，少年背着书包还算乖巧地走到了她的面前，“汤顽，对于位置你有什么想法吗？”
任润香将汤顽喊到教室外面无人的走廊上，这里视野很好，空旷的操场和封闭的教室都能一览无余，空气很新鲜。
汤顽个子高，任润香要比他低到半个头，但她气质在那，一叉腰自带训人压迫感：“你平时的口碑不好，大家对你可能都有点刻板印象，这样吧刚开学我先不要求你成绩怎样，先把人际关系搞一搞好，起码在班上能有那么两个说得上话的”，任润香拿着花名册，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看了看其他几个和汤顽个子差不多的的名字。
女人也比较纠结，总不能让汤顽一个人坐，这对这个年纪的青少年心理健康影响是非常大的。
但是……
任润香又淡淡地觑汤顽，她撇了下嘴，意思是：这都是你这毛小子自己惹的事，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汤顽正悠哉地理着袖口，闻言视线随意往教室扫了一眼，任润香眯眼，也随之看去，刚看到儿子的背影，突然，“任老师，我可以和柏进坐吗？”
任润香一愣，不可置信道：“你要和柏进坐？”女人差点表情失控，怀疑刚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昂，我要和柏进坐”，汤顽大声地重复了一遍。
“……”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任润香严肃地注视着汤顽，几乎要将他的每一寸毛孔都看清。
“不安好心”，她想从汤顽脸上得到的就是这个答案。
汤顽的想法分明该是：班主任是吧，既然没人要我，那我就要和你儿子坐！
反正你负责，你负不了就轮到你儿子！
可惜汤顽表现的太自然了，他始终面带微笑，“求求你了任老师，我不想一个人坐，除了柏进我真的想不到还有谁愿意当我的同桌了……”
“反正他现在也是一个人，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少年反而大大方方地朝她鞠了一躬。
“……”
眼前的汤顽哪还有昨天那副嚣张的半分样子，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任润香都觉得他是参加什么变形记改造回来了，又或者皮囊没变但是内里换了个人。
任润香捏紧薄薄两页的花名册，陡然困在了这下不来台的尴尬里，她眸光复杂地看了看自己儿子，难得的踌躇，心里反复横跳，直到对上汤顽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神，才缓缓道：“……你去问问柏进吧，他同意就行。”
似是妥协，又饱含叹息。
任润香在意名声胜过其他一切。
她当然不希望自己儿子摊上个汤顽这样的同桌，但她更不想被别人议论纷纷说自己公开偏私自己孩子，尽管是人之常情，她也不愿。
一切都要按规矩办事。
任润香有了心事，注意力被分散，自然没有注意到汤顽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
而汤顽也就是算准了她这一点。
“你看你穿校服多精神，以后记得天天穿。”走的时候，任润香脸色不是很好，但还没忘夸汤顽一下，好叫他以后都能遵守校规穿校服。
“知道了，老师 。”
很快，汤顽大步跨进班级，可谓是得意洋洋。
今天他就是来一雪前耻的。
要说汤顽以前也是有过小霸王的人送外号的，但是他们又觉得这称呼听起来不像个帅哥，干脆还是叫他汤少爷了。
此时，汤少爷走到了柏进的位置，他一步弯路都没有多走，明显是奔着目标而来。
拥挤的课桌间，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汤顽用毕生的演技挤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hello。”
他一个大活人往这一站，就算想忽视也忽视不了。
但面前的人回应他的是浓重的笔刷声和翻页的纸张摩擦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
围观群众早已换上一副吃瓜的笑容，脑袋全凑在一起，亦或是表面在翻书实则眼神早就飘到他们那块了，唯独柏进闻风不动，专心地干着自己的事情，这次高考失利给他带来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他本来就不爱笑，高考分数出来之后就更是封闭自己，了解他的人都怕长此以往下去人会抑郁。
一个人坐，也是柏进自己和校长申请的，他不喜欢被打扰。
但汤顽现在对柏进是没有同理心的。
“喂——”，汤顽刚开口又想起柏进这个人的作风，捏紧的拳头又松开，片刻，“柏进，你这题做错了”，汤顽眼珠一转，居高临下地压住了他的试卷。
这是最后一道大题，复杂的函数，任谁也不可能一眼看出答案，遑论判断对错。
两根陌生且削长的手指格外自然地盖住了刚刚才写好的答案，中间的指关节还随意地突起，为所欲为，就如同汤顽这个人一样，柏进终于抬头，“哪里错了？”如雪化般的骤然清朗，小舟荡曳，汤顽的心霎时都咯噔了一下。
柏进的眸光冷淡，算不上多么不客气，但就是不在意。
可汤顽最讨厌的就是不在意。
按照少爷的性格此刻早该跳了，只不过还没到时候，汤顽骂爹骂娘似的咬了下唇，行。
忍，他就再忍那么一会会儿！
汤顽拉紧了包，他抽出手指，指腹有糊糊的黑笔印记，低头看去，试卷上柏进的字迹也被他抹掉了。
哦，不过又能怎样。
“我看错了，你的答案是对的”，汤顽眨睫，丝毫没有歉意的一句解释。
柏进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汤顽慢条斯理地搓着手指，开始掰扯道：因为“整个班上没有人愿意当我同桌，你的妈妈——不，是任老师非常为难”，汤顽故意将为难两个字加重咬词，他慢吞吞的装作内疚的样子：“唉，她说如果你同意，就让我们搭着坐。”
话落，四周都寂静了，仿佛进入了空白世界。
任老师真的是，不愧是年年被评为优秀教师的人，如果必须要牺牲一个人的话，就委屈自己的儿子吧，大义！
其他人都惊呆了。
汤顽还在等回答，但他的视线早就飞到教室最后面那张空着的椅子上了，眼神若有似无的来回扫视，早就是志在必得了。
柏进大概是习惯了，“随你”，半晌，他不冷不热地撂下这两个字，将数学卷收下去，动作机械地换了套崭新的物理卷，就埋下头继续做题了。
汤顽：“……”
柏进性格拧巴一人，汤顽这时才真正理解别人对他的评价。
这个班上，他是指望不上谁谁了，愤怒了会 ，汤顽自己把桌子椅子搬过来，闹出的动静不小，隔壁班还有来看的，当然，还有个别令人不理解的。
“我靠，汤顽和柏进居然成同桌了，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一起复读还坐一起，到底是谁辟谣他们根本不认识的啊……”
“你们说下次第一还会是柏进吗？”
……
“在一起了？”
怎么说的话，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吗，汤顽不觉木起脸，十分嫌弃地将自己往外面挪了挪，但挪到一半突然想起，不对啊，他应该离柏进近点才对啊，这才是他的目标。
他可是来找柏进不痛快的。
于是汤顽又不情不愿地挪回去了。
不过汤顽还是嫌外面吵，“蹭一下”站起来，几步跨到一组窗户边 ，把窗帘全拉了起来，教室瞬间暗了下去。
柏进握笔的手一顿，他慢慢掀起眼帘，朝外望去，汤顽拉好了窗帘不知道是怎样结识的新同学，已经熟稔地坐到人家的桌子上了，他们有说有笑的，看起来不会出事。
柏进感到头很痛。
习惯了一个人听课、背书、写题，突然来了个同桌，他唯一凭成绩享受的特权也没有了。
而且汤顽的话很多。
柏进垂眼，攥紧了试卷一角。
任润香一直不喜欢他独来独往的性格，当年他和校长提出申请的时候，她是第一个反对的人，但他当时态度太坚决了，所以最后她选择了妥协。
她不喜欢他的性格，可他却很满意。
高考分数出来后，失望的不只是他，还有他的妈妈兼老师，他都知道，任润香偷偷哭过。
那会儿第一天的时候，他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忏悔、痛苦，认为自己是一个失败者，但第二天他就下定决心复读，他不能接受将就、妥协。
柏进是憋了一股气。
汤顽交白卷的事柏进也知道，他们在同一个考场，汤顽就坐在他的斜对面，在写完试卷检查的间隙，他不经意看到了那张空白的试卷，在少年的手里发烫发热，桀骜的姓名，涂的很标准的考生号，大写的“解”字……本该是一份完美的答卷，可如今，铃声一响就注定沦为无用的废纸，被冰冷冷地密封，连带一个学生十几年的努力。
那一场结束后，在厕所，他看到了一张刚刚被扔进垃圾桶的纸巾，裹着的是滚烫的泪水，几乎是一个擦肩而过，汤顽通红的眼睛短暂地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不过一瞬，却在他心底留下了久久难平的漪波。
很早柏进就知道，他有一个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
可是真实的实力始终如谜题一般难以莫测。
他以为这场他等了三年的高考，会给出最后的答案。
可是，少年的自甘堕落，令他也如同囚弓之鸟。
不得自由，难以爽快。
六月最喧嚣的一天，考场内外都燥热不已，柏进和大多数怀着梦想的少年一样踏入考场，却猝不及防见证了一场关于汤顽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忆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