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瑞士街头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标本,街道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书清漫无目的地走着,她像一只被拔了磁针的指南针——东南西北对她而言,早已失去意义。
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昭禾的公寓门口。
她想转身离开,脚却像生了根。
最终,她还是伸手按了门铃。
门开的那一刻,昭禾顶着一头乱发打着呵欠,整个人还挂在睡意的尾巴上。可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蓬头垢面,衣服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他瞬间清醒了,一把将她拽了进去,像拽一只受伤的流浪猫。
“你什么情况?”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干净衣服塞进她怀里,眼底全是慌乱,“赶紧去洗洗。”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沈书清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和后怕,她机械地洗了很久,久到指腹都起了皱。
等她推开门,空气里飘来熟悉的香气。
昭禾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卧着一碗鸡蛋面,汤底泛着温润的光。
“冰箱今天刚好空了,本来打算明天去超市。”他把面端到她面前,“鸡蛋还是上周剩的,你凑合吃。”
沈书清低下头,拿起筷子。
第一口面入嘴,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开始只是无声地掉泪,然后肩膀开始颤抖,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崩溃地大哭出声。
那是积攒了太久的委屈,是无数次深夜独自舔舐伤口后终于找到的一个出口。
昭禾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默默抽了几张纸巾,塞进她手里,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等她吃完面,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昭禾给她热了一杯牛奶,奶香混着夜色,让人莫名心安。
沈书清断断续续地开口,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昭禾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像拧了一把解不开的锁。
等她说完,昭禾沉默了很久,才试探性地开口:“小沈,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你是被收养的吗?”
他问的很委婉。
沈书清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是。我验过DNA。”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可是我多希望我是啊。如果我不是她亲生的,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她对我做的那些事,我就能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原谅她的理由,一个原谅世界的理由。”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现实是——我是啊。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我和她之间隔着一道永远剪不断的脐带。她亲手把我推下深渊,而我甚至没办法恨得彻底,因为那是我妈。”
眼泪再次决堤,她哭得浑身颤抖,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的瘦竹。
昭禾红了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见过很多离谱的事,但离谱到这个程度的,还是第一次。离谱到他觉得毛骨悚然。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酸涩,“要不你就住我这里,我附近还有一套公寓,我搬过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书清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床。
她抱着膝盖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蜷在壳里的蜗牛。月亮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坐了一整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的时候,她拿起桌上的剪刀。
毫无预兆地,她抓起一把长发,咔嚓一声剪了下去。
碎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她一刀一刀地剪,没有任何章法,像是在剪断过去,剪断那些缠绕着她不放的噩梦。
昭禾几乎也是一夜没睡。天刚亮他就起来了,走到客厅时,看见沈书清顶着一头被剪得乱七八糟的短发,像一只被淘气的孩子折腾过的洋娃娃。
他愣了一秒,语气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沈,你这美发手艺……比我还差那么点意思。要不,我帮你修修?”
沈书清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昭禾真的翻出了一套专业的美发工具。他给沈书清围上围布,拿起剪刀,动作出乎意料地娴熟。剪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碎发簌簌落下。
修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轻轻拨开她的发丝,看见那些藏在黑发底下的白发——一根根,一丝丝,像冬天里过早落下的霜。
她才十几岁。
昭禾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只是故作轻松地开口:“要不要换个发色?换种心情。”
沈书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昭禾搬出一堆染发膏,五颜六色的管子在桌上排开,像一道小小的彩虹。他的手指从上面滑过,等着她选。
沈书清的目光在一堆颜色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管子上。
她拿起来,递给他。
白色。
昭禾愣了一下:“你确定?”
她点头,表情认真:“确定。”
这一次,她要让那个人也尝尝身在地狱是什么滋味。
染完色后,沈书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头利落的白色短发,干净、锋利、冷冽,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镜子里的那个人,陌生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但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变成第二个“魔鬼”。
然后她换上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利落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身影。她坐在化妆镜前,一笔一笔地描画自己的脸,每一个细节都精心设计,直到镜中的人完全变成了另一副面孔。
然后她开车去了白凝嫣的公司。
她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白凝嫣被吓得猛地站起身,办公椅往后滑了半米。
“你是谁?谁放你进来的?”白凝嫣厉声质问,手指已经按上了桌上的呼叫按钮,“保安!保安!都死哪儿去了?”
沈书清没理她,径直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她后背往沙发靠上一靠,跷起二郎腿,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支刚点着的烟,微微抬着下巴看她。
烟雾缭绕中,她勾唇一笑,那笑容放肆而张扬:“怎么?换了个行头,我亲爱的妈妈就不认识了?”
白凝嫣整个人僵住了,瞳孔骤然紧缩,像见了鬼一样。
过了好几秒,她才艰难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是沈书清?”
“认出来了?”沈书清吐出一口烟圈,笑得漫不经心,“看来果然是亲生的。”
她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描淡写:“对了,宁简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白凝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咬着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书清,你摊上大事了。宁简失去了生育能力,宁家上下已经炸了锅。宁简那个人睚眦必报,他不会放过你的。”
沈书清冷笑一声,烟雾从她唇角溢出,衬得她那张脸越发冷漠:“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白凝嫣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在敲打白凝嫣的神经。
“把宁简害成这样的人,是你啊。”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是你给我下的药,是你把他放进来的。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受害者。”
她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白凝嫣,他真正想弄死的人,是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步伐潇洒。
白凝嫣在她身后失控地大喊:“沈书清!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沈书清没有回头。
她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靠在电梯壁上,后背全是冷汗。
她颤抖着手拨出一个号码。
覃林。
她已经三天没有他的消息了。她告诉自己不要乱想,可心脏却像被人攥在手里,越收越紧。
当她正准备开车去警局报警,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呼吸一窒——覃林。
她几乎是用砸的方式接通了电话:“覃林!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覃林的声音。
是宁简。
沈书清头皮一阵发麻,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她赶紧用两只手死死抓住,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小姐。”宁简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逗一只困在笼中的猎物。
沈书清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努力稳住自己:“覃林在哪儿?”
“你猜。”
“宁简,你别动他。”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你有什么事冲我来,覃林是无辜的。”
宁简笑了,笑声里全是恶意和残忍:“原来你的软肋是他啊……那我就更不能让他活了。”
沈书清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宁简!!你别动他!你听到没有?!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别动他!”
电话那头传来宁简放肆的笑声,笑够了,他才慢悠悠地说:“沈书清,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我给你半个小时,到集装箱码头来。你能找到他,他就活。找不到——”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就被炸死。怎么样?”
沈书清的瞳孔骤然紧缩,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不要……”
“现在,游戏开始。”
“不!不不不!不要——”
电话挂断了。
她疯了似的回拨,一遍,两遍,三遍——没人接。
她扔掉手机,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集装箱码头到了。
眼前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集装箱,一眼望不到头,像一座巨大的钢铁迷宫。上百个箱子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每一个都可能藏着覃林,每一个也都可能是他的坟墓。
沈书清像疯了一样冲进集装箱之间狭窄的通道,一边跑一边喊:“覃林!覃林!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在钢铁之间回荡,又被风吹散。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手机上的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每一秒都在往下落。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见到覃林的那天,那盒带着雪粒的颜料还有他做的那碗玉米排骨汤。
“覃林!你不能出事!绝对不能!”她崩溃地大哭,眼泪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步伐却一刻也不敢停。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微弱,很模糊,但她听出来了——是有人在拍打铁皮。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拼命跑过去,跌跌撞撞地绕过两个集装箱,终于看见了一个被焊死的铁门。
她疯了一样地砸门,用脚踹,用肩膀撞,直到门锁断裂,铁门哐当一声打开。
里面的景象让她血液都凝固了。
覃林被死死绑在一把椅子上,浑身是伤,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身上绑着一个□□,红色的数字在无情地跳动。
沈书清冲过去,一把扯掉他嘴里塞的布,然后伸手就要去拆炸弹。
“别碰!”覃林厉声喝止,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沈书清的手僵在半空中。
“触发式炸弹。”覃林看着她,语气出奇地平静,“轻轻一碰就炸。”
“那怎么办?还有五分钟……不,四分半了……”沈书清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覃林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和这个冰冷肮脏的集装箱格格不入。
“沈书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沈书清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能在死之前再见你一面,也不算太遗憾。”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短发很适合你,很好看。”
“别说这种话!”沈书清急得眼泪止不住,“我该怎么救你?你快告诉我该怎么救你!”
“沈书清,你看着我。”
她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知道你心里有裂痕,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很难,但请你不要放弃。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一切才有可能。”
他的目光深深锁住她:“请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不!”沈书清哭着摇头,头发都哭湿了,贴在脸上,“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我陪你一起死!”
“别说傻话。”覃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炸弹,数字已经跳到00:01:07。
“快走!”他猛地抬头,声音突然变得又急又厉,“快走!”
“我不走!死都不走!”
就在她扑上去想要抱住他的瞬间,集装箱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昭禾冲了进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臂,用了十成的力气把她往外拖。
“昭禾!你放开我!放开我!!”
“快走!!”
昭禾拖着她冲出集装箱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热浪从背后席卷而来,两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沈书清趴在地上,回头看见熊熊烈火从集装箱的缝隙中窜出,黑色的浓烟直冲天际,像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
“覃林!!!”
她的声音撕裂了夜空,像一只濒死的鸟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昭禾就觉得不对劲,不放心,一路悄悄跟了过来。此刻他紧紧抱住想要冲进火海的沈书清,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制住她。
“我要去杀了宁简!我要杀了他!”沈书清的眼睛通红,整个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沈书清!”昭禾死死箍住她的肩膀,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冷静点!就算你杀了宁简,覃林也活不过来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沈书清整个人突然不动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僵了几秒,然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接着一头栽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昏迷了两天。
在这两天里,宁简撤资,白凝嫣的公司岌岌可危,但她还在苦苦挣扎,像一条被钩住却不肯上岸的鱼。
覃林的死被瑞士警方判定为“犯罪分子作案”,一纸轻飘飘的报告,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给一条鲜活的生命画上了句号。
宁简为了治病,连夜逃离瑞士,从此杳无音讯。
沈书清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在瑞士买了一块墓地。
她亲手把覃林葬在了那里。
墓碑上没有写太多话,只刻了一行字:“这辈子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落款是她的名字。
然后她开始报复。
她将那天的监控视频卖给了媒体——那个夜晚,那个房间,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全部被公之于众。一时间,宁家私人银行大公子的犯罪新闻铺天盖地地占据了瑞士各大头版头条。
舆论像决堤的洪水,一夜之间将宁家的股票冲到了谷底。
沈书清在记者发布会上,穿着黑色西装,一头白色短发干净利落,面对无数闪光灯,只说了两句话:“绝不和解。绝不撤诉。”
宁家的大老板终于坐不住了,亲自找上门来。
“你要多少钱?”他开门见山,表情冰冷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沈书清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然后放下茶杯,抬眼看他:“一千万美金。”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外加宁简身败名裂。”
“你——”
“否则我会一直上诉,直到把你们宁家拖垮。”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除非你们弄死我。不过……”她轻笑一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如果我出了任何意外,你们宁家可就百口莫辩了。”
宁家大老板沉默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就这样,宁家为了保住百年基业,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宁简,甚至不惜发公告声明他并非宁家血脉,而是收养的孤儿。
被家族抛弃的宁简,最终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但沈书清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她花了钱,打通了监狱的关系。
两个月后,监狱里传出消息——宁简畏罪自杀。
沈书清坐在卧室里,看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新闻,面无表情地灌了一大口鸡尾酒。
她关掉电视,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下一个,轮到白凝嫣了。
第二天,她宣布白凝嫣的公司破产,遣散了所有员工。
白凝嫣看到新闻后疯了似的冲进公司,一把揪住沈书清的衣领,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沈书清!!谁让你擅作主张的?!”
沈书清任由她揪着,一动不动,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那双眼睛空空荡荡的,像一口干涸的井。
“白凝嫣,”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你该赎罪了。”
她以“精神问题”为由,把白凝嫣送进了精神病院。
走廊上,白凝嫣被两个医护架着往外拖,她拼命挣扎,头发散乱,疯狂地大喊:“我没病!我不是精神病!我不是!!”
没有人信她。
因为沈书清把她逼疯的样子,实在太像真的了。
沈书清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表情始终没有一丝波澜。
她转身,一步步往外走。
白凝嫣,你就永远待在这里,为你做过的孽赎罪吧。
电击室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沈书清大汗淋漓地从治疗床上坐起来,手指紧紧攥着床沿,指节泛白。疗程刚结束,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扶着墙走出来的时候,昭禾连忙上前扶住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小沈,你不能电击得这么频繁,药量也不能再加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的。”
沈书清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没事,死不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会活下去。一定会的。我不能死,我要活着……赎罪。”
她患上了重度抑郁,每天都在和病魔死磕。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她用画笔代替了语言,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泼洒在画布上,画出一幅又一幅浓烈到窒息的作品。
七年后的一个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我的Miora大画家,又一周没出门了?”昭禾用备用钥匙打开门,一进屋就看见满地的颜料管、画布和空咖啡杯,整个屋子像被艺术家的癫狂洗礼过一样。
沈书清从一堆画布中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睛声音沙哑地说:“我感觉好久都没看见太阳了。”
“废话,你天天闭门工作,窗帘拉得跟太平间似的,能看见太阳才有鬼。”昭禾一边数落她,一边利落地开始收拾屋子。
沈书清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进浴室冲了个澡。等她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昭禾已经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哇,好香。”沈书清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一亮,坐下来开始大快朵颐。
昭禾坐在旁边看着她吃,随口问:“最近画展挺多?”
“嗯,有好几场,过两天飞一趟巴黎。”
昭禾顿了一下,语气随意:“这几年你在全世界到处办画展,欧洲美洲亚洲跑了个遍,就是偏偏不回国。”
沈书清手里的筷子轻轻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汤面上映着她的脸——一头白发被她留到了肩膀,整个人褪去了少年时的锋利,多了一种沉静而破碎的美。
她轻声说:“不敢回去。害怕。”
昭禾看着她,声音很轻:“要躲一辈子吗?”
沈书清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像是很久没有被这样温暖地照过了。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人这一辈子,怎么会那么长呢?”
昭禾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像七年前那个深夜一样,沉默而有耐心地陪着她。
吃完面后,昭禾离开了。
沈书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七年都没有怎么拉开过的窗帘。
阳光倾泻而入,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
她眯着眼睛,让光一点一点地涌进瞳孔,像在重新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她躲了七年。
太久了。
也许是时候该回去了。
回国之前,她独自开车去了那座山——那座改变了李云星命运的山。风很大,吹得她的白发在风中飞扬。她站在山顶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然后她去了覃林的墓地。
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她蹲下来,把手上的一幅小画靠在碑前——那是她画的一幅肖像,画里的覃林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轻声说:“对不起,让你等太久了。”
最后她去了精神病院。
隔着厚厚的玻璃,她看见了白凝嫣。
七年的时光把那个女人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目光涣散的老妇人。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她已经认不出沈书清了。
沈书清在玻璃外面站了很久,久到护士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离开瑞士的那个早晨,她没有告诉昭禾。
她在他的餐桌上留下了一碗麻辣烫,还有一张贺卡。
贺卡上只写了一行字:
“逃避了这么久,我想我是时候该面对了。等我得到她的原谅时,我会带她一起来找你。这些年,谢谢你。”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笑脸。
飞机冲破云层的时候,沈书清透过舷窗往下看了一眼。
瑞士在身后越来越远,像一段终于翻过去的旧篇章。
她闭上眼,耳边回响起覃林最后说的那句话——
“请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她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澈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