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瑞士,骨子里都沁着凉。
细碎的寒风卷起路边梧桐枯黄的落叶,在校门口的石板路上打着旋儿,空气清冽得像含着冰碴子。
沈书清裹紧薄外套,刚踏出校园的雕花铁门——
“嗡——”
一阵低沉聒噪的引擎轰鸣声骤然炸开。
黑色兰博基尼大剌剌地停在路边,引擎持续嗡鸣,在静谧的异国街头显得格外突兀。冰冷的噪音钻进耳膜,搅得她本就疲惫的脑袋突突直跳。
校门口零星的路人和学生纷纷侧目,窃窃私语随着冷风飘过来。
沈书清蹙眉,眼底掠过明显的厌烦。
——谁啊,这么高调?
还没等她想完,那辆跑车缓缓滑行,稳稳停在她身前,彻底拦住去路。
车门推开。
宁简迈步下车,一身剪裁挺括的深色羊绒大衣衬得他身姿挺拔。他微微垂眸,骨节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矜贵又从容。
抬眸看向沈书清时,冷峻的眉眼褪去疏离,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声音压得很轻,裹着冬日的冷意,却又带着几分缱绻:
“沈小姐,可否邀请你共进晚餐?”
沈书清看着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烦躁地叹了口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她实在不懂——这个男人明明看着身居高位,怎么就能这么闲?
抬眼直视宁简,她脸上写满不加掩饰的不耐烦,语气冷硬又疏离:
“宁先生,你很闲吗?”
宁简被这句直白的质问噎得怔了一瞬,随即却轻笑出声,眼神牢牢锁在她身上,语气笃定又温柔:
“对于沈小姐,我永远都有时间。”
沈书清眉眼未动,没有丝毫动容,淡淡开口,干脆利落地掐断他的话:
“可是我没时间。”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侧身绕过跑车,裹紧外套迎着寒风,头也不回地往街道尽头走去。
只留下一个清冷决绝的背影。
宁简没有就此罢休。
黑色跑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像一道甩不掉的阴影。初冬的瑞士街道上,引擎低声嗡鸣,一路尾随。
没跟多久,他便看见沈书清径直走向路边一辆等候的黑色宾利,弯腰坐进车内。
车门合上,宾利平稳驶出。
前排驾驶座上的覃林沉稳开口:“沈小姐,后面有辆跑车,一直在跟着我们。”
沈书清漠然回头。
一眼就看见那抹刺眼的黑色。
她眼底寒意骤冷,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甩掉他。”
“好。”
覃林应声,脚下油门沉稳发力。
寂静优美的瑞士街道上,两辆车骤然展开一场激烈追逐。弯道超车、提速变向,清冷静谧的异国公路瞬间变得紧张急促。
覃林车技老练凌厉,游走街巷之间辗转闪避。几番周旋过后,宾利利落甩开距离,将那辆兰博基尼远远抛在身后。
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那辆车。
车内,宁简气急败坏地重拍方向盘,俊美面容覆满阴鸷戾气,目光凶狠又压抑地盯着早已消失的宾利车尾灯。
满心烦躁与不甘。
黑色宾利彻底驶离宁简的视线,将那抹恼人的身影远远抛在街巷尽头,平稳行驶在瑞士初冬的街道上。
沈书清看着后视镜里彻底消失的兰博基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眉眼间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屑。
方才被纠缠的烦躁总算散去几分。
可这份冷意没维持多久。
她慵懒地靠上车窗,目光涣散地望向外面。刚刚还带着戾气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无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只剩满心茫然。
覃林握着方向盘,无意间透过后视镜看去——少女蜷缩在座椅上,侧脸对着窗外,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
他沉默着没有打扰,只是专注地把控方向盘。
不知开了多久,天空忽然飘起细碎的雪花,零零散散落在车窗上,瞬间晕开一片微凉。
瑞士的冬日向来多雪,比沈书清记忆里的A城雪天更绵长。漫天飞雪慢悠悠洒落,将街头巷尾裹上一层薄薄素白。
沈书清的视线缓缓聚焦在漫天飞雪里,心头猛地一软。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她想,程淼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因为她向来最爱下雪天,每次看到雪花飘落,眼里都会盛满亮晶晶的欢喜。
就在她沉浸在思念里时,窗外一道身影猝不及防闯入视线。
她瞬间怔住。
那是个不算高挑的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块滑雪板,在飘雪的街头格外醒目。眉眼轮廓依稀是那天在酒吧里偶遇的模样——熟悉,又带着几分疏离的陌生。
沈书清怔怔看着那个女孩抱着滑雪板,径直走进街边一家滑雪器械店。
那一晚,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早,她着了魔一样,鬼使神差地驱车来到城郊的滑雪场。
直到穿戴好装备、双脚踩在雪板上、站在白茫茫的雪场中央时,她混沌的大脑才骤然清醒。
满心错愕。
想离开,却早已身在此处,进退不得。
滑雪场老板贴心给她安排了一位专属教练。
来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女生,脸上戴着护目镜和口罩,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和柔软的发丝。
两人自始至终都看不清彼此的模样。
女生开口时,声音温软清甜,语气格外温柔。每句话都带着耐心,可一踏上雪场,她的滑雪技术却利落又精湛,远超沈书清的预料。
在女生一步一步细致的指导和耐心的示范下,本就学习能力极强的沈书清,很快就掌握了滑雪技巧。
从最初的生疏笨拙,到后来能顺畅地在雪道上滑行。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冰雪的清冽。脚下滑雪板划过积雪,掀起细碎雪沫。
沈书清第一次体会到滑雪独有的快乐。
那些缠绕心头的烦闷、思念与压抑,仿佛都在滑行的瞬间被吹散。
她彻底沉浸在这份畅快里,在滑雪场滑了整整一天。
直到天色渐暗,才堪堪停下。
沈书清在白茫茫的雪场待到夜幕降临,成了当天最后一位离场的客人。
空旷安静的休息室里,她正弯腰慢慢换鞋,那位滑雪教练也推门走了进来。
见到沈书清还在,女孩略显意外,温柔开口:“怎么待到这么晚呀?”
沈书清动作没停,淡淡应道:“嗯,想多练一会儿。”
“你其实很有滑雪天赋。”教练轻声夸赞。
她语气疏离客气:“谢谢。”
就在沈书清抬手摘下脸上护目镜的那一刻——
对面的教练忽然轻轻惊呼出声。
猝不及防的一声轻唤,猛地吓了沈书清一跳,她骤然抬头,直直看向对方。
那声轻呼落下,女孩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快步朝她扑了过来。全然不顾还没换下的滑雪装备,紧紧攥住沈书清的手。
她的掌心带着雪场残留的微凉,力道却攥得极紧,满是急切。
沈书清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彻底弄怔住了,满脸茫然地抬眸,眼底尽是不解与错愕,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个还戴着护目镜、看不清模样的女孩。
不等她开口,女孩先一步出了声,声音里裹着抑制不住的欣喜与熟稔:
“竟然是你,沈小姐!”
沈书清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指尖下意识想抽回,语气带着疏离的疑惑,冷冷开口:
“请问……我们认识吗?”
她确信自己对这张被遮挡的脸毫无印象。
话音刚落,女孩便忙不迭抬手,先摘下防风护目镜,又飞快扯下脸上的口罩——
一张清晰又熟悉的脸庞,瞬间展露在沈书清面前。
视线对上女孩面容的刹那,沈书清的心猛地一颤,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她。
那个眉眼间偏偏和程淼有着几分相似的女孩。
方才恍惚的一瞬间,她竟又差点把眼前人错看成那个刻在心底的人。
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酸涩与念想瞬间涌上心头。她强迫自己定住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的脸,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
眼前的人不是程淼。
她们只是眉眼有几分相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联,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绝对不能把她们混淆在一起。
沈书清缓缓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距离,语气平淡疏离:
“嗯,好巧。”
李云星脸上依旧带着清甜温柔的笑意,丝毫不在意她的冷淡,轻声道:
“沈小姐,我们真的好有缘。”
沈书清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李云星全然无视她周身拒人千里的冷漠,自然而然凑近过来,认真地自我介绍:
“沈小姐你好,我叫李云星,云朵的云,星空的星。”
沈书清抬眼望向她,忽然发觉——李云星的眼眸澄澈明亮,当真像缀满夜空的星星一般耀眼。
她微微失神愣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沈书清,书本的书,清澈的清。”
李云星轻声重复着她的名字,眉眼弯弯,温柔呢喃:
“书清——真好听。”
突如其来的温柔夸赞,让一向冷静自持的沈书清瞬间手足无措。
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陌生又慌乱的紧张,连呼吸都变得不自然起来。
沈书清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侧的换洗衣物,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向来清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处安放的局促,她偏过头避开李云星直白的目光,喉咙微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李云星看着她这副略显无措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依旧用那副温软的语气开口:
“之前在酒吧,那时候我就觉得沈小姐长得特别好看,没想到今天又在滑雪场遇上了。”
沈书清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她,眉眼间的疏离淡了些许,却依旧话少,只淡淡应了一声:
“是吗。”
“对啊!”李云星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雀跃,丝毫没被她的冷淡影响,“我是这家滑雪场的教练,工作了一个多月,今天还是第一次带客人滑这么久。没想到就遇见沈小姐这样学东西这么快的学员,沈小姐真是太厉害了。”
她说话时语气真诚,眼神干净又热烈,直直落在沈书清身上。
沈书清心底的紧张慢慢散去了几分,却还是不习惯这般直白的亲近,只是低声道:
“主要还是你教得好。”
李云星闻言,嘴角弯起更甜的弧度。她刚想再开口,目光瞥见沈书清已经换好衣服,周身透着几分要离开的意味,便笑着说道:
“沈小姐是要回去了吗?外面天黑了,瑞士晚上街头不太安全,你一个人要小心点。”
一句随口的叮嘱,轻飘飘落在沈书清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她在瑞士独处许久,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很久没有听过这般直白的关心。
愣了一瞬,她才轻声回道:“我知道,谢谢你。”
“不用谢呀~”李云星摆了摆手,语气轻快,“那我们下次再见啦——沈书清。”
她没有再叫生硬的“沈小姐”,而是直接唤了她的名字。
温柔又亲昵。
沈书清心头又是一跳。
没再多说,只是微微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休息室。
身后,李云星的目光依旧温和,落在她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沈书清快步走出滑雪场。
凛冽的晚风裹挟着碎雪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心神稍稍清醒。
夜色早已笼罩整片瑞士雪山,路边的暖黄路灯在雪幕里晕开柔和的光。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可她心里却依旧乱糟糟的——全是方才休息室里的画面。
李云星那句温柔的“沈书清”。
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眸。
还有眉眼间那几分熟悉的轮廓。
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越是压抑,心底的思念就越是汹涌。
她怎么会忘记呢?
程淼也总爱这样唤她的名字,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独有的亲昵。
程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会弯成月牙,眼里盛着星光,干净又耀眼。
明明清楚地知道,李云星和程淼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可每次看见那张相似的脸,她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失神。
控制不住地陷入回忆里。
寒风钻进衣领,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却远不及心底的半分寒凉。
她独自走在积雪的小路上,望着漫天纷飞的白雪,鼻尖骤然发酸。
以前在A城,每到下雪天,程淼都会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踩雪,把冰凉的手塞进她的口袋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喜欢雪落满大地的模样,说想和她一起去看雪山,去滑雪。
那时候她总嫌程淼吵闹,却还是会陪着她在雪地里走一圈又一圈。
而现在——
她身在程淼梦寐以求的瑞士。
看着漫天大雪,踩着厚厚的积雪,甚至学会了滑雪。
身边却再也没有那个叽叽喳喳、满眼欢喜的女孩了。
她鬼使神差来到滑雪场,再次遇见和程淼眉眼相似的李云星。
不过是心底残存的执念在作祟。
是她自欺欺人,想从别人身上,找到一丝半分程淼的影子。
沈书清停下脚步,望着白茫茫的雪山,眼眶渐渐泛红。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攥紧冰冷的双手,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程淼不在这里。
她绝对不能把李云星当成程淼的替身。
可思念哪是那么容易克制的?
这漫天的雪,每一片都像是在提醒她——
她想她的程淼了。
夜晚总能轻易剥掉人所有的伪装,把心底藏着的难过无限放大。感官被细碎的情绪包裹,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抑。
沈书清独自走在回住所的路上,晚风裹挟着雪夜的寒意。每走一步,心头的酸涩就多一分。
她渐渐发现——每次与李云星相遇过后,那些被刻意压制的思念与痛楚都会全数反扑,让她彻夜难眠,陷在无尽的难过里无法自拔。
而这个夜晚,依旧如此。
回到空旷的住处,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蜷缩在柔软的地毯上。
窗外是瑞士澄澈的夜空。
满天繁星密密麻麻缀在墨色天幕上,明亮得不像话。
像极了程淼曾经笑起来时的眼睛。
视线望着那片星空,鼻尖猛地一酸。积攒了整晚的情绪再也绷不住,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无声流淌。
良久,她才对着浩瀚的夜空,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低语,带着无尽的哽咽与思念:
“淼淼——我想你了。”
话音刚落。
一道耀眼的流光骤然划破夜空。
流星转瞬即逝,在天际留下一道温柔的弧线。
恍惚间,沈书清仿佛又看到了程淼的身影。想起从前每一次看见流星,程淼都会满心欢喜地拉着她,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她下意识地学着程淼的模样,颤抖着双手合十,缓缓闭上双眼。
带着哭音,在心底默默许下心愿:
“我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的。”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愿望,却藏着她所有的执念与期盼。
许愿的话音落下,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痛。
她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原本无声的落泪,变成了泣不成声。
压抑许久的思念、遗憾、难过在此刻彻底爆发。
寂静的深夜里,只剩下她压抑又破碎的哭声。
陪着满室孤寂,和窗外永不熄灭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