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此时依然还有不少行人,这两年因为南苑红馆的红火拖带着四周也扩了许多杂铺,从餐饮首饰到修补文玩也都渐渐全了,如今来往的人倒也不都是些寻欢作乐的,进来闲逛消遣的人大有人在,所以即便入夜了许多店铺也依然点上灯烛迎客。
秦墨同我并肩走在街道一侧,偶尔拉我进间铺子逛上一圈,碰到有趣的也会拿来问我好坏如何。我和他认识许久,多少也知道他的喜好。这人似乎十分喜欢颜色鲜亮的物件,哪怕一个揣在怀中的钱袋子都是艳丽显眼的。这样的喜好说起来倒和他穿衣打扮截然相反了。
此时他拿着一件只有掌心大小的圆形螺钿小匣,用眼神示意我。
我从他手中接了过来仔细看过,灯烛下的钿片在漆匣上流光溢彩,是蝴蝶嗅花的纹样。样子做的一般,不算精致,但胜在东西小巧,看着可爱,只是这样大小的匣子对我来说毫无用处。
我问秦墨:“这般大小能装些什么呢?”
“自然是装些能装下的东西。”秦墨看出我对此物评价一般,顺手又接过去端详,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对我说道,“我小时候见过我娘有一个模样差不多的,放在她的妆匣下面,还上了一把小锁。”
我听罢有些诧异,毕竟秦墨很少提及他家中的事,想来是这几年的相处有了作用,对我放下了些许的心防,便顺着他的话问:“既然上了锁,想来一定是件十分珍贵的东西吧。”
秦墨闻言嘴角扬起一丝弧度,微垂了眼,面容被昏黄的光照得清俊而平和。
“我刚开始也是那么想的,所以就拿着东西去问,结果我娘看到东西后只是笑着看我,然后拉着我的手去找钥匙。”秦墨回想到这,笑着摇了摇头,又对我道,“等下再说,我去结账。”之后就拿着小匣去找老板讲定了价结了账。
我和他从铺子里出来,继续往街头的方向走着,也继续说着方才的话题。
我问他:“所以里面到底是什么呢?”
“不如你猜一猜呢?”秦墨卖起关子来。
“你娘的珍贵之物我哪里猜得出来?”凭空猜测我自然是没有头绪的,可转念一想,秦墨难得有兴致说些自己的事,便不应该扫兴,于是赶紧接了一句,“你至少也给我些提示吧?”
“提示啊,也好,我想想啊。”秦墨想了想说道:“嗯,这东西说起来,算是人人都有的。”
“人人都有?还是你娘珍贵之物……”我脑中顿时冒出许多答案来,转了几番锚定了一个十分符合的,迟疑地说道:“是你的乳牙吗?”
秦墨听罢身子一顿,停下了脚步,我自然也跟着一起停了下来。
“看来我猜对了?”看着秦墨略带惊讶的神色,想来我大约是猜中了。
“我想着这东西不算难猜,也没料到你竟一下就猜中了。”
“因为你从说起这件事后心情就很好。”我把自己的分析说给秦墨听,“既然是件能令你心情好的事,自然应该和你有关联,而且……你提起你娘的时候,口吻都是温柔的。所以我想的是,这样温柔的神色之中,你提及的这位夫人一定是个温柔细致的人吧。”
“我娘的确是个温柔的人。”他点了点头。
“秦墨,我很羡慕你能有这样的娘亲。”我抬头往上,眼中映入夜空中的浅薄流云,脑海中浮现的是阿娘的面容。我扭过头看着秦墨说道:“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一个人能有温柔的秉性实在不易,至少是个不受太多苦痛的人。”
秦墨盯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话语,似乎在等着我继续说。
“快走吧,有点晚了。”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避开他的眼神,加快了步子就往前走。
隐隐约约地,我听见身后的人叹了口气,随后就跟了上来。
走到街头时两人道别,我正要往园子的后门去,忽然见已经走开的秦墨猛然转身,之后他便大步朝我而来,直直走到面前时停住。
“怎么了?”我不解他的返回,以为是还有馆中的事要同我说。
可他说出口的话出乎我的意料,他说:“我知道你心里如今还想着他。”
“我……怎么忽然提起这些来。”虽然这点我自然是无法反驳的,但也并不想被旁人提及。再来是有些赧然,觉得秦墨这个人似乎总是这样,毫无顾忌地直白点出我不想提及的事,似乎有心令我窘迫。
我摇摇头道:“无论如何,我和他已经结束了。”此话说罢,顿时觉得这话对着秦墨说出来像是在解释什么一般,是啊,我怎么忘了呢,秦墨他对我的心思……
明明我没有任何过错,可不知为何莫名的心一虚,还是不敢看他,赶紧又找补了一句,“真的,已经不想了……”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秦墨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了我,这样近的距离不由让人感受到压迫之感,我直觉地想往后撤退,但面对一个比我年岁还小的人,又觉得退后像是落了下风,于是硬生生地站定了。
“既然结束了就不要再想他了。”秦墨的话语几乎是钻进我的耳朵里的,我实在不敢直视他,只好微微低下头,可入眼的又成了他起伏的胸膛和细微却可听闻的喘息。我甚至能嗅到他呼吸之间传来的浅淡酒气。
这人一改常态,完全不是平时的气息,变得有些执拗。
“我……没有了……你别再说了……”我的话语从口中断断续续的成不了句,眼下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只有一颗心在胸口慌慌张张的蹦跳着。
“不要想他了。”秦墨见我不愿直视他,忽然低下身,变成了半跪着的姿态,从下往上仰望着目光来捕捉着我游移的眼神。
“若是你觉得心里空。”他道,“不如多想想我。”
“我比他好,你不用猜疑,不必忧心,不用患得患失。我会陪在你的身边,年年月月,日日时时……”
我不敢听这些表明心迹的话,只是脚下灌了千斤一般全身不能动弹,亦不能反应,只能任凭这些话重重地落下,不断地击打心门。
晚春的夜已经不再寒冷,街巷传来的隐隐人声。明明只是寻常的一日,却转折得突兀,让眼前的人变得直白了当到令我无所适从。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开口,即便故作镇定却依然颤了嗓音说道:“你这些话……非得说出口吗?”
“是,非得说出口。”秦墨的回应是斩钉截铁一般的无可回转。
“可是,秦墨。你我并不合适,兴许这只是你一时的错意……”我茫然地看着这个对我生出情意的人,千丝万缕的心绪也不能明白这情意的起源因由。
我试着劝解他:“而且我以后也要回舒城去,不可能回应你的……”
秦墨直接打断了我后面的话,整个人的气势如同匪石,不可转移。
他道:“那我就一直等,等到死也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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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匪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