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迟是被心跳声唤醒的。
咚。咚。咚。很慢,很沉,一下一下,贴着耳朵传过来,撞进她的意识里。她没睁眼,意识还在沉睡的边缘浮着,身体比脑子先醒——暖的,软的,贴着什么东西。还没想明白,她感觉到了。嘴角有一点湿。口水。
这个认知让她清醒了三分。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下意识抿了一下嘴。嘴里有东西。硬的,小的,微微凸起的。她含住了。
那一瞬间,陈迟的意识彻底醒了。
怀里的人颤了颤,很轻。但陈迟感觉到了——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间绷紧,然后又僵住,一动不敢动。陈迟也没动。她不敢,嘴里那个东西还在,硬的,温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吐出来?太明显。继续含着?不可能。她只能僵在那里,假装自己还没醒。
一秒。两秒。三秒。
怀里的人似乎很有经验,先是稳住呼吸,之后慢慢地拉开距离,轻轻的,像怕吵醒她。陈迟的心跳快了起来。
赵今野感觉到身后的呼吸变了——乱了,浅了,然后忽然停住。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哑哑的,带着点不满。不是问句,是确认。陈迟没动,也没回答。
然后赵今野动了。一只手伸到身后,把她搭在某处的手拿开。提裤子。坐起来。系扣子。陈迟闭着眼睛,耳朵却把每一个声音都收进去。随着赵今野的动作,她闻到赵今野的味道——也有可能是自己的。
赵今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胸口一片狼藉。她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弄醒的——迷迷糊糊的,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软软的,湿湿的,一下一下的。她还没完全清醒,脑子里糊成一团,只觉得很痒,下意识想躲,但身体沉沉的,动不了。然后清醒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她低头看见陈迟埋在自己胸前——闭着眼,睫毛垂着,呼吸均匀,嘴唇轻轻含着什么,偶尔动一下,像婴儿吃奶那样,无意识的。
赵今野僵住了。胸口传来的触感清晰得要命,温热的,软软的,那一下一下的吮吸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很痛。她想推开对方,可是那人睡得很沉。她试着往后缩,动作很慢,很轻,怕吵醒她。可刚挪了一点点,陈迟就像察觉到了什么,跟着往前凑了凑,嘴唇还贴着,甚至更紧了一点。
赵今野只能攥着手,咬着唇,才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好不容易慢慢脱离,陈迟又贴了上来,就这样你追我赶。赵今野没有办法,只能将人死死地禁锢在怀里,可这人就像有意识一样,每次都能精准锁定。
真的很痛。赵今野看到镜子里肿胀的某处,埋怨地看了一眼。
她走出去,从桌上拿了碘伏和创可贴。还没走到卫生间,手机响了——是李知予。她绕回去接通,对着镜子开始擦碘伏。
“怎么了,小李?”
“我这边天气很好。”对方把镜头转向天空。
“热不热啊?”赵今野瞥了一眼,大晴天。
“现在还早,不太热。我要赶在太阳追上来之前赶到公司。”对方把手机放在胸前,仰拍视角,赵今野只能看到她的下巴和半张脸。
赵今野没搭理她,贴好创可贴,伴随着对方哼的歌开始洗脸。
“今天心情不错啊,小李。”赵今野两只手指拎着手机,从卫生间出来,侧过身让陈迟进去,把手机放在桌上。陈迟瞥了一眼屏幕——一个大下巴。
“我要发工资了!”对方开心地凑近手机,小声宣告。
“哇,好棒啊。我们小李是最最最棒的宝宝。”赵今野一边拍脸一边夸赞。
“当然了~”
赵今野看到陈迟出来,仍然是两只手指拎起手机,挪到了另一边——照不到陈迟的那一边。她眼神示意陈迟不要出声。陈迟皱了一下鼻子,拿起桌上的护肤品。那表情像在说:偷情呢?
“什么时候来找我?”对方问。
“工作结束吧。”赵今野用手当扇子,想让脸上的乳液快干。
“什么时候!准确的时间!Time!”
“等一下,我看一看。”赵今野不得不停下来,打开手机翻阅消息。
“完蛋!”赵今野哀嚎。
“怎么了?”对方吓了一跳,连忙问。陈迟也盯着赵今野。
赵今野和陈迟对视了一下,然后对着手机说:“我看错时间了,开会是在下个周六。”
“你是笨蛋吗!嗯?小赵同学。”李知予的语气里带着无语和亲昵。
赵今野总是这样。——起了个大早吭哧吭哧赶到高铁站,结果发现买的票是后天的,又吭哧吭哧赶回来,还给自己带了一份早餐。还有盯着手机通知都找不到教室的。
“我真的真的记得是今天。”赵今野盯着屏幕上的通知,恨不得戳出一个洞。
“那你直接来找我吧。”对方似乎在等红灯,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等你到开会时间你再回去,不然你在那边还要再待一个星期,多无聊啊。”
赵今野看了陈迟一眼,没说话。
“你本来也是要来找我的呀。你在我这里待完之后再赶回去开会,开完会直接回家了。要不然开完会你再回来。”
“你怎么不说话呀?”见赵今野没回应,她追问。
“等开完会再去找你吧,跑来跑去的太麻烦了。”
“有什么好麻烦的呀?你坐飞机来好了,我给你买票。等你到了我去接你,房间都给你准备好了,你人来了就行。”
赵今野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李知予又开口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在那边不都逛够了吗?就那几个景点,你还待着干什么呀?天气这么热,你赶紧过来找我。正好你在这里待一个星期,我到时候就发工资了,请你吃饭呀!”
赵今野终于抓到了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声音闷闷的:“你好不容易自己挣了工资,能不能在兜里多揣两天?”
“不能!”李知予理直气壮,“我领工资了,不得庆祝?你到底来不来?”
赵今野又看了陈迟一眼。陈迟低着头,正在拧护肤品的瓶盖,表情看不太清。
“我先确定一下时间吧。”
“行,你确定好发给我,我再帮你确定。先这样吧,我到楼下了。”
“行吧行吧,你忙。”挂了电话。
赵今野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陈迟。陈迟拧开瓶盖,倒了一点乳液在掌心,慢慢搓开。
“你朋友?”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赵今野垂下眼睛,“李知予。就是上次说的那个。”
陈迟点点头,把乳液拍在脸上。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赵今野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嗒,嗒,嗒。
“她叫你去找她。”陈迟说。
“嗯。”
“你去吗?”
赵今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陈迟没再问。她把护肤品放回桌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疼不疼?”
赵今野愣了一下。“什么?”
陈迟没回头。背对着她,声音很轻:“那里。”
赵今野的耳朵慢慢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不疼。”
“我看到垃圾桶了。”陈迟转过身,看着她,“严重吗?”
赵今野的脸也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不不,不严重。就是……”
她顿了一下,把脸别过去。
“……有点肿。”
陈迟没说话。赵今野低着头,耳朵红得发烫,手指搭在手机壳上,但没再抠了。
“今天周末,”陈迟开口,声音放软了一点,“我休息。带你逛逛?”
“行啊。”赵今野本来就将这两天空出来了。
早上的阳光还没那么烈,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了一地。
石溪公园门口,赵今野站在树荫底下,看着陈迟从售票窗口走过来,手里捏着两张票。风吹过来,陈迟的头发被撩起来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走吧。”陈迟把一张票递给她。
赵今野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票价,又抬头看陈迟。“我转你。”
“不用。”
“那多不好。”
“那你就不好着吧。”陈迟说完就往里走了。
赵今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小跑两步跟上去。“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就是——反正说不清楚。”
陈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工作日的关系,公园里人不多。两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两边是密密的水杉,笔直笔直的,把天切成一条一条的蓝。蝉叫得很响,但不是那种燥人的响,被树荫滤过一遍,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赵今野走得很慢,什么都看。路边一块石头她要停下来看看上面刻的字,一棵歪脖子树她要绕一圈研究研究,连地上的蚂蚁搬东西她都能蹲下去瞧半天。
陈迟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等她看够了,站起来,两人再接着走。
第三次蹲下去的时候,赵今野忽然抬头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
陈迟低头看她。阳光正好打在赵今野脸上,她的眼睛被刺得微微眯起来,鼻尖上有一点细密的汗珠,神情很认真,像真的在担心这个问题。
“没有。”
“真的?”
“真的。”陈迟伸出手,“起来吧,前面有个荷塘。”
赵今野看了看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陈迟的手心干燥温热,握住的力道不轻不重。赵今野借力站起来,松开手,把手插回口袋里。
“你手心好热。”她说。
陈迟没回答,转身往前走。赵今野跟在后面,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
荷塘不大,但这个时候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从层层叠叠的绿叶中间探出来,有的完全绽开了,有的还拢着,像攥着的拳头。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紫色的,小小的。有蜻蜓停在上面,翅膀在太阳底下泛着蓝光。
赵今野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得很认真。
“小时候我家附近也有一个荷塘,”她忽然开口,“夏天我爸会带我去摘莲蓬。他摘,我在岸上接。有一次他踩滑了,整个人摔进水里,站起来的时候头上顶着一片荷叶。”
陈迟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妈骂了他一个星期。”赵今野笑了一声,很短。“说好好的莲蓬不吃也不会死,非要逞能。”
风吹过来,荷叶翻过去一片,露出背面的浅白色。赵今野不说话了,盯着那片荷叶,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陈迟看着她。赵今野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有点空。
“现在还吃莲蓬吗?”陈迟问。
赵今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好多年没吃了。”
陈迟没接话。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片竹林的时候,赵今野又慢下来了。竹子很高,密密的,风穿过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光线在这里暗了许多,空气也变得凉丝丝的。
“这里好舒服。”赵今野仰着头看,转了一圈。
“嗯。”
“你平时会一个人来吗?”
“偶尔。”
“一个人逛公园是什么感觉?”
陈迟想了想。“安静。”
赵今野点点头,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她往前走几步,摸了摸竹子。竹竿是凉的,滑的,带着一点灰。
“你呢?”陈迟忽然问。
“我什么?”
“你会一个人逛吗?”
赵今野收回手,想了想。“不太会。一个人总觉得……怪怪的。好像别人都是一对一对的,一家人一家人的,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跟个傻子似的。”
陈迟没说话。
赵今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啊。你一个人肯定不傻。你看起来就是那种——那种一个人也很自在的人。”
陈迟看着她慌慌张张解释的样子,眼底有了一点笑意。“走吧,傻子。”
赵今野张了张嘴,最后“啧”了一声,跟上去。
从石溪公园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爬到正头顶,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脚底下。赵今野站在门口,用手挡着额头,眯着眼睛看天。
“热。”
陈迟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赵今野的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额角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赵今野接过来,抽了一张按在额头上。“接下来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你不是说带我逛吗?”赵今野擦完汗,把纸巾揉成一团,“怎么又问我想去哪儿。”
“因为你是客人。”
赵今野把纸团塞进口袋,想了想。“西湖。来这边不去西湖,回去别人问起来多没面子。”
陈迟点了点头。“走吧。”
西湖的人比公园多得多。断桥上面人来人往,拍照的,直播的,举着旗子的导游后面跟着一长串戴帽子的游客。赵今野站在桥头,看着人群,表情有点呆。
“这么多人。”
“周末。”陈迟说。
两人挤过人群,沿着苏堤慢慢走。垂柳一条一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湖水是绿的,很深很厚的绿,不像北方那么寡淡。远处有游船,船上是穿橘红色救生衣的游客,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岸上拍。
“你说他们拍的照片里会不会有我们?”赵今野忽然问。
“可能有。”
“那我们就出现在陌生人的相册里了。”赵今野说着,对着那艘船挥了挥手。
陈迟看着她。
“干嘛?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谁。”赵今野把手放下,理直气壮。
陈迟没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明显了一点。
走了一段,赵今野看到路边有卖莲蓬的。一个老奶奶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个竹篮,里面是新鲜的莲蓬,还带着长长的茎。她停下来,站了两秒。
“想吃?”陈迟问。
赵今野没回答,走过去蹲下来,挑了一个。老奶奶帮她掰开,露出里面青白的莲子。赵今野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她嚼了嚼,然后忽然笑了。
“甜的。”
她把莲蓬递到陈迟面前。陈迟看了看莲蓬,又看了看她。赵今野举着,手指上沾了一点莲子的汁水,眼睛亮亮的,等着。
陈迟伸出手,从她手里拿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确实甜,清清凉凉的,带着一点点苦。
“是吧?”赵今野说。
“嗯。”
两人靠着湖边的栏杆,一人一颗地剥莲子吃。赵今野吃得很慢,每剥一颗都要看看,像在确认什么。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管。
“陈迟。”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话好少。”
陈迟剥了一颗莲子,没吃,放在手心里。“我平时话也不多。”
“我话很多。”赵今野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剥着莲蓬的边缘,“一紧张话就更多了。”
陈迟把那颗莲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湖对面有人在吹笛子,远远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调子很慢,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不用的。”陈迟说。
赵今野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什么不用?”
陈迟看着湖面,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不用紧张。”
赵今野握着莲蓬的手紧了紧。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剩下的几颗莲子,青白色的,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里。
“哦。”她说。
然后她把最后一颗莲子剥出来,递过去。
“最后一颗了,给你。”
陈迟接过来。指尖碰到赵今野的掌心,蜻蜓点水一样,轻轻掠过去。
太阳慢慢往西边斜了。湖面被照成一片橙红色,碎碎的,像有人往水里撒了一把金箔。游船少了一些,岸上的人也没那么多了。苏堤两边的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暖黄色的。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赵今野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还慢。陈迟也慢下来,走在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今天谢谢你。”赵今野忽然说。
“谢什么。”
“逛公园。还有西湖。还有莲蓬。”
“都是你自己逛的。”
“但是是你带我的。”赵今野停了一下,“而且你陪我。你本来可以休息的。”
陈迟没说话。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陈迟的侧脸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赵今野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没再说什么。
天色越来越暗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两人并排走着。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路面又消失。两个人走得不快,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直到上车,直到下车。
到酒店的时候,前台的小哥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赵今野靠在电梯壁上,把今天的莲蓬杆拿在手里转着玩——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带回来。
“你还留着。”陈迟看了一眼那根光秃秃的杆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赵今野自己也觉得好笑,“可能是它陪我走了一路,舍不得扔。”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赵今野刷开房门,推开门。陈迟跟在她后面走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赵今野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着顶在头上。她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看到李知予发了好几条消息。
“你确定时间了没?”
“票看了吗?”
“快点快点,我工资到账了!”
最后一条是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钞票在跳舞。
赵今野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陈迟进了卫生间洗澡,水声隔着门传过来,细细密密的,像下雨。赵今野听着那声音,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开和李知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还没看票,明天再说。”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冷淡了,加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李知予秒回:“你今天干嘛了?都不回我消息。”
赵今野想了想,打字:“逛西湖了。”
“都逛几遍了,还逛。”
赵今野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了很久。
“喜欢。”她打完这两个字,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发送。
赵今野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来去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热风扑在耳朵上,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她吹得很用力,像想把什么念头也一起吹跑似的。
等陈迟从卫生间出来,头发半干,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赵今野已经吹好头发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眼睛。房间里的灯调得很暗,只剩床头那一盏,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色调。
陈迟在床边站了一秒,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微微陷下去。两个人都仰面躺着,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空调的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动。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亮着一个红色的小点,一闪一闪的,像在计时。
赵今野侧过身,照旧钻进了陈迟的怀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那样。她把脸埋在陈迟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迟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松下来。她没推开,也没说话。赵今野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气味,白茶的,清清淡淡的。赵今野的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慢慢变得均匀。
陈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红色的小点。一闪,一闪。
怀里的人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的睫毛刷过睡衣布料的声音。
陈迟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搭在赵今野的背上。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赵今野。”她开口。
声音很低,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共鸣。赵今野能感觉到那声音从陈迟的身体里震过来,贴着耳朵,贴着皮肤。
“嗯。”
陈迟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指在赵今野背上轻轻画着,一下,又一下。赵今野不知道她在画什么。也许是个圈,也许什么都不是。
“人长大了以后,”陈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朋友都各奔东西了。”
赵今野没动。
“以前天天见面的人,后来一年也见不到一次。大家都忙,都有自己的事。能见面的机会,比你以为的要少很多。”
陈迟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赵今野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比平时慢,比平时沉。
“她现在想见你。你也想见她。”
陈迟顿了一下。手指在赵今野背上停住了。
“那就去吧。”
赵今野缩在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下巴,没有抬头。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今天在西湖边吃莲蓬的时候,她没有想过任何人。想说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闻到的那个味道,她想记住很久很久。想说她其实不知道“想见的人”到底是谁。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好。”她说。
声音很小,闷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像只说给自己听的。
陈迟的手指又开始动了。这次赵今野感觉出来了,她画的是一个圈。一遍,又一遍。同一个圈。
窗外的城市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汽车的喇叭声,不知道谁在放音乐,低低地飘着,听不清旋律。
“赵今野。”
“嗯。”
“回来的时候,”陈迟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联系我。我去接你。”
赵今野睁开了眼睛。睫毛扫过陈迟的锁骨,陈迟感觉到了,但没动。
赵今野没有抬头。她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陈迟搭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手指碰手指,凉的,然后慢慢握住了。
陈迟的指尖是凉的,手心是温热的。赵今野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按着她的指节,一节一节地,像在数什么。
“好。”赵今野说。声音比刚才稳了。
她把陈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你说的。来接我。”
陈迟的下巴轻轻蹭了蹭赵今野的头顶。很轻,轻到赵今野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点头。
但她感觉到了。
陈迟没有再说话。赵今野也没有。她们就那么躺着,赵今野缩在陈迟怀里,握着她的手,听着对方的心跳声。咚。咚。咚。很慢,很沉。和今天早上醒来时听到的一样。
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谁的。
赵今野闭上眼睛。她想记住这个声音。想记住这句话。想记住陈迟说“我去接你”的时候,声音里那一丁点儿微不可察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的东西。
天花板上,那个红色的小点还在闪。
一闪。
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