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今野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比如每天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身体就先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把被子往陈迟那边掖了掖。那人睡得像只猫,蜷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
晨跑回来,顺便在楼下便利店买牛奶和面包。有时候回来得早,就自己做——煎蛋、热牛奶、切水果。三明治叠得整整齐齐,用保鲜膜包好,放在盘子里。旁边再摆一杯黑咖,一碟切好的橙子。
陈迟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赵今野坐在对面,咬着自己那份三明治,含糊不清地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陈迟坐下来,看了一眼盘子。三明治切成了三角形,水果摆成了扇形,咖啡冒着热气。
“你今天又跑步了?”
“嗯。”
“几点起的?”
“六点。”
陈迟没说话。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伸手,把赵今野嘴角的面包屑擦掉。
赵今野愣了一下,耳朵红了。
“……吃你的。”
陈迟笑了笑,低头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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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陈迟去上班。
“我走了。”
“嗯。”赵今野头也不抬,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
门关上的声音传过来。过了一会儿,又开了。
“忘东西了?”赵今野转过头。
陈迟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没。”她说,然后把门关上了。
赵今野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转回去继续打字。嘴角翘了一下,自己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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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是她的工作时间。
给学生上网课,批改作业,回复消息。客厅安静得只剩键盘声和她偶尔的“这个地方再练一遍”“不错,进步很大”。
十一点下课,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把昨晚洗的衣服收下来。两件T恤,两条裤子,两双袜子。她的和陈迟的,混在一起。她一件一件叠好,分开放。陈迟的放在左边,她的放在右边。
然后扫地、拖地、擦桌子。茶几上那两个杯子并排放着,她拿起来洗了,又放回去,还是并排。
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三个鸡蛋、一根黄瓜、一袋吐司。
她拿出手机,给陈迟发消息:
「晚上吃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可以吧?」
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
陈迟:「好。」
赵今野又打了一行字:「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陈迟:「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赵今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备课。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拿起手机,发了一个“OK”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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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她拎着购物袋从超市回来。青椒、西红柿、鸡蛋、肉丝,还顺手拿了一盒草莓。
洗菜、切菜、备料。厨房里叮叮当当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她没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谁?”她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
陈迟站在玄关,正在换鞋。
赵今野松了一口气,缩回去继续炒菜。炒了两下,又探出头来。
“陈迟。”
“嗯?”
“你为什么不学蜡笔小新那样,每次回来都说一声‘我回来了’?”
陈迟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然我怎么知道是谁。”赵今野晃了晃锅铲,“万一家里进了坏蛋怎么办?我就这么走出去,被人一锅铲撂倒怎么办?”
陈迟看着她举着锅铲比划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你还笑!”赵今野急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很害怕的?万一——快点,学一下。”
“学什么?”
“蜡笔小新啊!‘我回来了’——要那个语气,那个调调。”
陈迟沉默了两秒。
“……我回来了。”语气平平的,像在念课文。
“哎呀,不对!”赵今野摇头,“要那种——很开心的,很活泼的,很——哎呀就是那种!”
陈迟又沉默了两秒。
“我回来了。”声音稍微高了一点,但还是不像。
赵今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说得真是一本正经啊!”
她缩回厨房,继续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油花溅起来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陈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我回来了。”她忽然说。
这次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在练习。
赵今野低着头盛饭,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把饭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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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赵今野开始收拾餐桌。
碗筷摞进水池,剩菜倒进厨余垃圾袋。她蹲在垃圾桶前面,把垃圾一样一样分类——塑料瓶扔进可回收,纸巾扔进其他,剩菜倒进厨余。
“好了。”她站起来,把分好的厨余垃圾袋递给陈迟,“你去丢一下。”
陈迟接过来,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她。
“你陪我一起。”
“为什么?就楼下,走两步就到了。”
“顺便散步。”陈迟说得理直气壮。
赵今野看了她一眼:“你就是不想一个人去丢垃圾吧?”
陈迟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行行行。”赵今野把可回收的袋子也塞到她手里,“我陪你。但垃圾你拎。”
陈迟低头看了看——左手一个厨余,右手一个可回收。满意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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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小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
两个人并排走着,陈迟两手拎着垃圾袋,赵今野空着手走在旁边。
“你倒是轻松。”陈迟说。
“是你非要我陪的。”赵今野理直气壮,“我负责陪,你负责拎,分工明确。”
陈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到垃圾站,陈迟把袋子一个一个扔进去。厨余扔左边,可回收扔右边。赵今野站在旁边,偶尔指挥一下:“那个扔中间——对,那是其他垃圾。”
陈迟扔完,转过身。
赵今野正仰着头看天。
“看什么?”
“星星。”赵今野指了指头顶,“今天好多。”
陈迟抬头看了一眼。确实比平时多,细细碎碎的,铺了半边天。
“你小时候看过星星吗?”赵今野问。
“看过。”
“在哪看的?”
“老宅。院子里。”陈迟想了想,“夏天的时候躺在竹床上看,能看到银河。”
赵今野转头看她:“真的?”
“假的。”
陈迟盯着她。
“就算有银河也是很小的时候了,谁能记住……”赵今野理直气壮地别开脸。
“走吧,”她说,“再走一圈。”
陈迟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握手指,只是扣在手腕上,松松的,随时可以抽走。
她没抽走。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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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赵今野的手机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哈喽哈喽,小~李~”赵今野的声音不自觉地往上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干干脆脆的,像冰块掉进玻璃杯——“小赵啊——”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笑意。
赵今野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嘴角翘起来,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等一下。”她对电话里说了一声,然后捂住手机,转头看陈迟,“你先回去吧,我会打很久的。”
陈迟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余光里,赵今野已经重新举起手机,对着屏幕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鼻梁皱起来一点,整个人都在发光。
“嘿嘿,你要看吗,小区里面有个小公园……”
陈迟走远了,声音也渐渐听不清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赵今野正指着小区的某个方向,对着屏幕比划,嘴巴一张一合,眉飞色舞的。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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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洗漱,躺床上。
翻开书。看了两页,发现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视线在纸面上移动,意思却没进脑子。
“小女孩从树上跳了下来。”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两遍。谁从树上跳了下来?刚才不是看过这一行吗?
她翻回去,重新看。
哦,是小女孩从树上跳了下来。
就这样翻着,看着,翻着,看着。直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里响起来。
陈迟看了一眼时间。
两个小时。
她翻了一页书,把页脚折了一下。
“我到家了!拜拜!”
赵今野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没散尽的兴奋。
冰箱门开了。咕咚咕咚的喝水声。
然后是洗漱声,水龙头的水声,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
赵今野站到床前,头发还有点湿,脸被热水蒸得粉粉的。
“好开心啊!”她说,眼睛亮得不行,“刚刚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她说她领工资了,给我买了最新的盲盒——一整盒!”
她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笑得像个小孩。
陈迟看着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
“那很好啊。”她说。
赵今野掀开被子,钻进来。钻到一半,又探出头来。
“对了,她叫李知予,木子李,知了的知,给予的予。”
说完又缩回去,带着沐浴露的味道,热乎乎的。她往里拱了拱,把脸埋进陈迟颈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只虾。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我有一种——看到自己女儿长大成人的感觉。”
陈迟微微皱眉,虽然赵今野看不到。
“我妈妈见我第一次领工资,应该也是这个感觉。”赵今野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太不容易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奇怪的、不伦不类的欣慰。
“是吗?”陈迟一下一下地玩着她的头发,手指最终落在她耳垂上,轻轻揉捏着。
“是啊,太不容易了。”
赵今野想起自己陪她在香港住合租房的日子。陪她练英语,两个人分一份饭,压力大的时候陪她围着港城一圈一圈地跑。那些日子好像很远,又好像就在昨天。
她窝在陈迟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在陈迟嘴唇上轻轻亲了一口。
“晚安。”
陈迟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晚安。”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白白的一片。
两个人抱在一起,呼吸慢慢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