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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假山后的第一课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露露就醒了。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槐树的轮廓像一团浓墨洇在窗纸上,蝉声还没起来,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上啁啾。露露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翠屏蜷在脚踏旁边的矮榻上睡得很沉,薄毯滑到了腰际,露出里面穿的一件半旧素色小袄。露露从她身上跨过去的时候差点踩到她的手,好险收住了脚,憋着气踮着脚走到衣架旁边,把自己那件沉甸甸的石青旗装披上了。她不会梳旗头,索性拿了一根丝带把长发在脑后松松扎了个马尾,蹬上绣花鞋,掀开门帘钻进了院子。

清晨的院子凉丝丝的。槐树叶子上一层薄薄的露水,空气里有种青草和湿泥混在一起的味道,比深圳任何一天的空气都干净——深圳的清晨往往只有隔夜的烧烤油烟和垃圾车经过时留下的酸味。

露露走到院墙东边的那座假山石前,蹲了下来。

假山石比她昨夜看到的更小一些,大约半人高,灰褐色的石面上爬着几道青苔。箭矢插入的那道石缝还在,缝口处的石屑有些崩落,露出里面浅白色的新茬。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缺口,指尖触到一点冰凉的金属残留——大概箭头在被人拔走的时候刮下了一星半点的铁末。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从这个角度往御花园方向看,假山正好挡住了一部分视线,但若有人站在更高处——比如对面的宫墙上——是可以瞄准这个位置的。箭从哪个方向来的?她仰头看了一圈,四周的屋檐和树冠都静默着,不肯给她答案。

"格格?您怎么起这么早——"

翠屏裹着一件外衫从屋里跑出来,头发还散着,脸上带着被惊醒的懵。她看见露露蹲在假山前,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您又不穿斗篷,晨风凉——"

露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翠屏,等下吃了早饭,你带我去御花园。"

翠屏张了张嘴,似乎想劝她多歇一天,但看到她脸上那种"这事没得商量"的表情,又咽了回去。"……奴婢先给您梳头。您总这么披着头发出去,让别人瞧见不好。"

露露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肩上的马尾,确实不太符合清朝贵女的规矩。她点了点头,跟着翠屏回了屋。

早饭是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配一碟酱黄瓜和两块枣泥糕。露露三口两口喝完了粥,把枣泥糕揣在袖子里当干粮,就催着翠屏出门了。

御花园在她们住的院子的北面,穿过两道宫门和一条长长的甬道就到了。甬道两旁是高高的朱红宫墙,墙根下长着一排修得整整齐齐的冬青,露水还挂在叶尖上,被朝阳一照,亮晶晶的。露露走在甬道中间,石砖路面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她的绣花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格格,"翠屏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奴婢昨天去打听了,御花园那几天值守的太监都问过了,没人看见可疑的人。但是有一个洒扫的小太监说,八月二十那天傍晚,他看见菊圃那边有人影晃了一下,他走过去看的时候人就不见了,只在地上捡到一片——"

"什么?"露露停住脚步。

翠屏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帕子,打开来,帕子中央躺着一片暗红色的羽毛。羽毛不大,大约两寸长,根部是灰白色的,中部渐变到深红,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纹路。露露接过来,对着晨光仔细看了看——那金色纹路不是染的,是羽毛本身带的一种金属光泽,在光线下微微泛亮。

"……雁翎?"她轻声说。

翠屏点头:"那个小太监说,他就是觉得这羽毛颜色稀奇,就收起来了。奴婢瞧着,跟那天夜里假山上那支箭的翎羽有点像。"

露露把羽毛用帕子重新裹好,塞进自己袖中的暗袋里。她忽然想起什么:"小陈侍卫昨晚回来了吗?"

"回来了,天擦黑的时候回来的。说是去造办处查了一下午,有眉目了,今天一早就来跟您禀报。"

露露"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转过甬道的拐角,御花园的入口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的园子。青石小径蜿蜒其间,两侧种着成片的秋菊——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开得正好,晨露挂在花瓣上,在逐渐明亮的日光里折射出小小的虹彩。几株老松歪着身子立在假山旁,枝干虬曲苍劲,像几个沉默的老人。再远处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碧绿,浮着几片枯荷,一只灰鹭单腿立在池边的石头上,懒洋洋地梳理羽毛。

露露站在园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菊花的香气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苦味,混着松脂和池塘水的腥气,是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混合气息。她在这片园子里站了大概有十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

"翠屏,当日我晕倒的地方在哪里?"

翠屏领着她沿着小径往东走了大约几十步,在一丛开得最盛的金色菊花旁边停下来。"就是这儿。格格您当时正蹲下来闻这丛花,然后就——"她比了个歪倒的手势。

露露蹲下来,仔细看那丛菊花下面的泥土。土被踩实了,上面覆盖着一层新落的枯叶,看不出什么痕迹。她又看了看周围的假山——离最近的假山大约三丈远,中间是一片平整的青石地,没有任何遮蔽。

如果当天有人射箭警告她,箭应该落在假山附近。她抬头往那个方向看过去,假山石靠近地面的位置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器擦过。

"翠屏,你在这里等我。"露露提着袍角,踩着青石地走到那座假山前。她在划痕旁边的石缝里翻了翻,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抠出来,是一片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羽毛碎片,和翠屏给她看的那片一样,根部灰白,边缘有淡金色的光泽。

她把碎片也收进帕子里。两片羽毛放在一起,颜色、纹路完全一致。

有人在菊圃和假山之间射了一支箭。箭擦过假山石,留下划痕,最后钉入了她院子里的那一道石缝。

她正要把帕子揣回袖中,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个她已经开始逐渐熟悉的、尖细的嗓音——

"格格好雅兴啊,一大早来御花园赏花?"

露露回过头,王公公站在小径拐角处,手里端着一只粉彩茶盅,笑吟吟地望着她。他今天换了一身酱紫色的袍子,领口绣着团寿纹,看上去比前两天和气了不少——但露露在深圳看了五年王总的笑脸,对这种"看上去和气"的脸早就免疫了。

"王公公早。"她把帕子收好,拍了拍袍角的灰,"我是来查案子的。"

"查案子查案子,咱家知道的。"王公公端着茶盅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其实他比她矮半个头,但那个姿态完全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不过格格,咱家得提醒您一句:万岁爷说了十日之期,您只有十天。查案子归查案子,可别耽误了正事。"

"什么正事?"

王公公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探花郎的夫人,得熟读《女则》《内训》呀。您未来是要入纳兰家做长媳的,该学的规矩一样不能少。咱家给您排了课,每日申时来教您。"

露露心里翻了个白眼。在深圳,王总的"我排了课"对应的是"我安排了培训"——永远在她赶deadline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让她本就不够的时间更加不够。她面不改色地说:"王公公,案子和规矩,我一块儿学。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王公公端着茶盅的手顿了顿,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脸上那种"我准备好要跟你磨半天"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变成了一种措手不及的茫然。

"……那,那好。咱家申时准时来。"他干笑了两声,端着茶盅转身走了,酱紫色的背影在菊丛间渐行渐远。翠屏从后面凑上来,小声说:"格格,王公公在宫里伺候三十年了,人称『笑面铁算盘』,好多格格阿哥都怕他,您怎么——"

"我见过比他狠的。"露露拍了拍手,"走吧,回去看看小陈回来了没有。"

她们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小陈侍卫果然已经在堂屋等着了。他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腰间的刀柄磕在砖地上发出"咔嗒"一声,听到门帘响动立刻弹起来,动作标准得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

"格格!属下查到线索了!"

露露在书案后面坐下来,把那张鱼骨图重新铺开。小陈侍卫站在案前,语速飞快:"属下昨天去了内务府造办处,找了大半天的文书。雁翎箭在宫里是管制军械,只有禁军和几个特定衙门能造。但是属下翻到一份借调单——上个月,九贝勒府从造办处借调了一个姓吴的老匠人,借了半个月,说是修府里的弓弩。"

露露在鱼骨图的"箭矢来源"分支下面添了一笔:"吴匠人→九贝勒府",然后抬头:"那个吴匠人现在在哪?"

"还在造办处。"小陈侍卫压低了声音,"属下没敢惊动他,怕打草惊蛇。但是属下打听了一下,吴匠人回来之后管着一批雁翎箭的存料,少没少没人知道。"

露露把笔放下,端详着鱼骨图上那条新添的线。"九贝勒府→吴匠人→……"她用笔杆敲了敲桌面,"吴匠人接的是九贝勒府的活,那这批箭至少是从九贝勒府流出来的。但箭是谁射的,还不一定。"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小陈侍卫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居然跟他想到了一处,"所以属下今天想去九贝勒府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打听点别的。"

露露点了点头:"带上阿泰。别让人发现了。"

小陈侍卫应声出去了。翠屏端了茶上来,露露喝了一口,正打算在鱼骨图上补充"宫内眼线"那条分支的进度,外面忽然有人递了一封信进来。信是淡蓝色的笺纸,折叠整齐,封口处钤着一方小小的印章——一枚篆体的"霁"字。

露露拆开来。笺纸上的字迹端丽清正,是她在纳兰霁的礼单册子上见过的那种小楷,但比册子上的字稍微放开了一些,笔画末梢微微带一点飞白,像是写得很快,又像是故意留了一丝随意。

"箭来自九贝勒府的可能性,七成。但射箭之人,未必是九爷。格格当查'谁借了九爷的箭'。又及:九贝勒府有一名门客,姓林,两广人,三年前入府,擅弓弩。此人近半月未露面。——纳兰霁。"

露露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笺纸折好塞进袖中。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鱼骨图上的"九贝勒府"四个字。

七成。纳兰霁说七成。这个数算得精准极了——既不是十成(因为证据还不够),也不是五成(那样就显得他无能),七成是一个"我猜得**不离十但你自己去验证"的暧昧数字。就像王总有时候会在她改完方案之后说"差不多了,但我觉得还能再润一润"——差不多的意思就是"我觉得你还能再努把力"。

纳兰霁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她"九贝勒的门客林某人有嫌疑",但他偏不。他丢给她一条线头,让她自己顺着线头往后拉。露露低头看着笺纸末尾那个"又及"——林师爷,两广人,擅弓弩,近半月未露面。他把最重要的信息放在"又及"里面,像是不经意地顺嘴一提。但露露在深圳五年学会了一件事:凡是被放在"又及"里的东西,往往才是真正要说的。

露露把鱼骨图上的"嫌疑人动机"分支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九贝勒门客·林·两广人·擅弓弩·失踪半月"。然后她搁了笔,转头看窗外。槐树叶子在午后的风里翻卷着,阳光把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镀成金色。蝉声又起来了,拖长了调子一声一声地叫着,像在数着什么。

她心想,那个姓林的师爷到底在哪里呢?为什么纳兰霁查得到他的身份和来历,却查不到他的下落?一个"擅弓弩"的"两广人",在九贝勒府当了三年门客,忽然射了一箭警告她之后就消失了——是被灭口了,还是自己跑了?

露露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林"字。然后在"林"字旁边画了一条通往"九"字的线,又画了一条通往"?"的线。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门帘被掀开了一半,纳兰瑾的脑袋探了进来,他脸上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但露露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件特别新的竹青色长衫,腰间多了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佩,头发也梳得比平时齐整。

"月华,"他说,"查了一天了,透透气吧。琉璃厂新到了一批西洋玩意儿,我陪你去逛逛?"

露露看着他那件过于崭新的衣裳和那块过于崭新的玉佩,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上午纳兰霁的信才来,下午纳兰瑾就来约她出门——这两兄弟的时间卡得也太巧了。

但她还是站起来,把鱼骨图小心地卷好放在书案中央。"行,走吧。"

纳兰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侧身掀开门帘让她先过。露露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从身后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薄荷糖,用粉色的糖纸裹着,上面画着一朵莲花的图案。糖纸和她在深圳便利店买的那种完全不同,但这世界上所有薄荷糖的味道恐怕都差不多——凉的,甜的,含在舌尖上慢慢融化,一点点清透的辣从舌头根漫开来。

"提神。"纳兰瑾眨眨眼,"你昨晚肯定又没睡好。"

露露含着糖,跟着他上了门口停着的那辆青呢小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槐树依旧在风里摇着叶子,翠屏站在门廊下冲她摆手。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前天没什么两样,除了书案上那张越画越满的鱼骨图。

马车碾着青石路缓缓前行。露露坐在车厢里,薄荷糖在嘴里一点一点变小。她透过车帘掀开的缝隙看到宫门在后退,朱红的宫墙在后退,那些她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院落和宫殿都在后退。马车穿过了一道又一道门,头顶的天空从被宫墙切割成的长条重新变回了完整的穹隆。

在马车经过一个宫门拐角的时候,露露的视线无意间扫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拐角处的廊柱阴影里,穿石青色的团领袍,身形修长,负着手,面朝着她所在的马车方向。距离有些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认出了眉心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和那种沉静的、观察的、克制又专注的目光。

纳兰霁。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招手。他只是站在阴影里,目送她的马车从他面前经过,像是确认她确实是坐在这辆车里,像是确认她确实是"出去了"。然后车帘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马车继续向前,拐过下一个弯,纳兰霁的影子彻底消失了。

纳兰瑾在车厢另一头靠着车壁,正在絮絮叨叨地说:"琉璃厂那家西洋铺子新到了望远镜,我上回看过了,能看清对面房顶的瓦片缝,你要是用来查案——"他忽然停住了,歪头看着她,"月华,你看什么呢?"

露露把目光从车帘上收回来,落在纳兰瑾那张和阿杰一模一样的脸上。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弯弯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含了一路的薄荷糖终于化完了,舌尖上只剩一点点残余的凉。

"没什么。"她说,"你给我买了望远镜,我就用望远镜查案。"

纳兰瑾咧开嘴笑了,两颗虎牙又露出来。马车颠了一下,他的身体跟着一晃,但笑意稳稳地挂在脸上,像一枚钉在墙上的画,风吹不掉。

露露把目光移开,看着车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琉璃厂快到了,她听见外面有小贩在吆喝,有铜铃铛响,有孩子们追着跑的笑声。这是康熙四十五年北京城的一个普通下午,阳光暖暖地照着青石板路,路边一株银杏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起一圈淡金色的边。

她忽然想,如果阿杰在就好了。他一定会喜欢这里——那些古老的铺面、那些手写的招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旧物什。他会在每家笔墨铺子里流连忘返,会蹲在旧书摊前翻一个下午的《芥子园画谱》,然后一抬头发现天都黑了。

但她现在是佟佳·月华。她要查一支射进她院子里的箭,要在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活得像一个格格,要在十天之内弄清楚是谁想警告她——以及,为什么。

马车在琉璃厂的街口停下来。纳兰瑾先跳下去,然后回身伸手来扶她。露露把手搭在他掌心里下了车,脚踩在实地上,抬头看到满街的旗幡在风里飘荡,上面写着"文宝斋""墨缘阁""荣宝斋",阳光把店门口的铜招牌晒得闪闪发亮。

"走,"纳兰瑾把她的手放开,大踏步朝前走去,"我给你买望远镜去。以后你查案子,隔着三条街都能看见——"

露露跟在后面,弯了一下嘴角。她袖中的暗袋里,那片帕子包着的雁翎羽毛和纳兰霁的淡蓝信笺贴在一起,隔着几层棉布,像两个来自不同方向的暗号,在她身边轻声交谈着。

她加快了脚步,赶上了纳兰瑾的背影。

琉璃厂午后的风暖洋洋的,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着脸颊。街道尽头,一株不知谁家院子探出来的枣树枝上,两只灰喜鹊跳来跳去地叫着,声音响亮的、清脆的,像是有什么好消息急着要告诉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