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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职场换了个片场

那支箭插在假山石缝里的时候,露露正蹲在地上数蚂蚁。

准确地说,她是在等翠屏喊人回来。昨晚那声"嗖"响过之后,翠屏已经尖叫着冲出了院门,此刻正拖着一个巡夜的小太监往回跑。露露就着月光把那支箭看了个清楚——箭杆是暗红色的,尾部缀着三根灰白色的翎羽,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箭杆靠近箭头的地方绑着一截细丝线,线头系着一张叠成方胜形的纸条,纸张在露水里洇湿了一角,墨迹有些晕开。

她没碰那张纸条。在深圳被甲方反复改方案改出职业病的经验告诉她,任何证据在专业人手到场之前都不要动。

翠屏带着巡夜小太监奔回来的时候,露露还蹲在原地。小太监举着灯笼凑近一看,脸就白了:"格、格格,这……这是雁翎箭啊!奴婢这就去报内务府——"

"别。"露露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土,"你去乾清宫告诉王公公就行。就说我院子里的假山扎了一根箭,让他明天一早来看看。"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翠屏扶着露露的手臂,手还在抖:"格格,您别在这儿站着了,咱回屋去吧……"

露露最后看了那支箭一眼。月光底下,箭杆上的丝线被风吹得轻轻地打着旋。她转身跟着翠屏回了屋,上床之后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公公就来了。

露露还在吃早饭。翠屏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饸饹面,浇了羊肉臊子,撒了一把香菜,露露正埋头吃着,门帘一掀,王公公领着四个人鱼贯而入。

他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蟒袍,腰间那串明黄穗子换成了深紫的,面色比昨天严肃了不少,笑纹还在,但收紧了,像一张被水洇湿后绷平的宣纸。他身后跟着的小陈侍卫——浓眉大眼,走路生风,腰间的刀鞘擦得锃亮,一进门就目光如电地扫了一圈院子;老周嬷嬷花白头发,面相和善但眼神精明,手里攥着一本没做完的账册;翠屏缩在最后面搓着手;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侍卫,肤色黧黑,右颊有一道浅疤,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格格。"王公公在堂屋站定,给露露行了个半礼,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昨儿夜里的箭,咱家已经叫人封存了。万岁爷得了信儿,发了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展开来,上面是几行龙飞凤舞的朱批。露露一个字都没看懂——繁体竖排,还是草书——但王公公清了清嗓子替她翻译了:"万岁爷口谕:佟佳·月华接旨。查刺客一案,限十日为期。若查不清来源,探花赐婚暂缓,待水落石出再议。钦此。"

露露含着半口饸饹面,腮帮子鼓着,瞪着那卷明黄的绢帛。王公公把绢帛收了,脸上的笑纹又恢复到了正常浓度:"格格,您听明白了?十日,查清箭从哪儿来的、谁射的。查出来了,您和纳兰探花的婚事照旧;查不出来——"他顿了顿,"——那可就不好说了。"

露露把饸饹面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她脑子里飞速转着"限期完成否则扣绩效"这个公式——在深圳,王总给她改方案的期限从来不超过24小时;现在康熙给她十天查一桩谋杀未遂,按比例算,这已经算宽限了。

她放下帕子:"王公公,我能提一个要求吗?"

王公公抬了抬下巴:"格格请说。"

"有没有……纸和笔?"露露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书案上倒是有笔墨,但那是写小楷用的,"还有,能不能给我一张大桌子?"

王公公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第一反应是索要文具。他迟疑着点了点头,吩咐小陈侍卫去搬了一张紫檀的大书案来。翠屏捧来了宣纸和砚台,露露把纸铺开,提了一支细狼毫,蘸了墨,开始画图。

她画的是鱼骨图。在深圳,每次方案被驳回、客户需求反复横跳的时候,她都会在草稿纸上画这种图——左边画鱼头(问题),右边画鱼骨(原因分支),把所有可能的因素列出来,一个个排查。她画得不快,因为狼毫比签字笔软得多,墨迹在宣纸上洇得飞快,她得控制手腕的力度。

等她画完了,书案上铺着一张比她上半身还大的宣纸,墨迹未干,画着一根粗壮的"鱼骨"——鱼头处写着"刺客",鱼刺上分出了三条主脉:箭矢来源、嫌疑人动机、宫内眼线。每条主脉又分出细枝,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问号和关键词。

小陈侍卫凑过来看了半天,最后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既困惑又敬畏的表情:"格格,这……这是什么阵法?"

露露直起腰,把狼毫搁在笔架上。"这叫——"她想了想,觉得"鱼骨图"三个字说出来怕是没人听得懂,"——叫追凶阵。把线索分门别类,一个一个排查,总比没头苍蝇乱撞强。"

她转头看着王公公带来的四个人:"翠屏,你负责『宫内眼线』这条线。这两天你在各宫走动走动,打听打听有没有人看见什么可疑的人进出御花园。"

翠屏拼命点头:"奴婢这就去!"

"小陈侍卫,"露露把鱼骨图上的"箭矢来源"分支指给他看,"你查这个。雁翎箭是哪里造的、谁能拿到,从造办处开始往下摸。"

小陈侍卫下意识挺了挺胸:"是,格格!属下今天就去造办处。"

老周嬷嬷往后缩了半步,露露的目光追过去:"周嬷嬷,你熟悉各宫的账目往来吧?麻烦你查一下,最近一个月各宫有没有异常的采买、调拨,尤其是——"她顿了顿,"跟弓箭有关的。"

老周嬷嬷脸色变了变,但被王公公在后头盯了一眼,只好应了一声:"……老奴尽力。"

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侍卫还站在角落里。露露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阿泰。"他的声音低而短,像刀子切了一下。

"阿泰,你跟着我。我需要一个能打的人。"

阿泰点了点头,没多说一个字。

王公公看着这张铺满书案的"追凶阵",眼角抽搐了两下。他清了清嗓子,以一种委婉而不失体面的方式表达异议:"格格,这个……这个阵,咱家瞧着是不错,可是万岁爷定的是十日之期,您把活儿分给这些人——他们毕竟各有各的差事,未必能专心——"

露露转过头看他。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圆润的侧脸上。她微微一笑:"王公公,皇上给了我十日。按祖制走,光是从内务府调到造办处的文书就得五日。您觉得,十日够走完祖制吗?"

王公公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被十七岁的格格用一句话噎住的时刻,这大概是头一回。他干巴巴地笑了笑:"……格格说得是。那咱家就不打扰您布阵了。十日之后,咱家来听结果。"

他福了一福,退出了堂屋。门帘落下去的时候,露露听见他在院子里轻声嘀咕了句什么,像是"天资聪颖"又像是"不按规矩",尾音被风带走了,听不真切。

翠屏端来一壶新沏的茶,露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清香微苦,在她舌根上慢慢化开。她看着书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鱼骨图——三条主脉,七八条细枝,十几个问号——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在深圳,她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画思维导图;在三百年前的北京,她坐在紫檀书案前对着宣纸画鱼骨图。工具变了,格式变了,核心逻辑没变:把一团乱麻捋成一根一根的线。

有人从院子里喊了一声:"月华!"

纳兰瑾的声音。露露抬起头,门帘已经被他掀开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腕子,手里端着一个黑陶瓦罐,罐口冒着白气。

"我猜你还没吃午饭。"他把瓦罐放在书案的空白处,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羊肉香气夹着孜然和花椒的味道扑面而来。瓦罐里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炙羊排,表面烤得焦黄冒油,边缘缀着几粒白芝麻和一把碧绿的葱花。

"炙羊肉,琉璃厂东街那家老字号的。"纳兰瑾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条长腿往旁边一伸,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厅。"查案归查案,饭总得吃。你早上吃饸饹面了吧?那玩意儿不顶饿。"

露露低头看着瓦罐里的羊排,肚子确实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烤得外焦里嫩,孜然和花椒粉在舌尖上炸开一层薄薄的麻,肉汁顺着齿缝渗出来,烫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慢点。"纳兰瑾递过来一杯凉茶,"又没人跟你抢。"

露露嚼着羊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她嚼完那块羊排,放下筷子,忽然认真地看着纳兰瑾。

"纳兰瑾,"她说,"你信我是月华吗?"

纳兰瑾正在给自己倒凉茶,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弯弯的眉眼间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像是不理解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把茶壶放下,拿起一块羊排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你若不是月华,怎么会知道我最爱吃羊尾巴?"

露露愣住了。她低头看瓦罐里的羊排——全是肋条和腿肉,干干净净的,没有一块是尾巴。

她不知道自己知道这件事。脑子里没有任何"纳兰瑾爱吃羊尾巴"的记忆,但她的筷子刚刚伸向瓦罐的时候,确实避开了那些肋排,精准地夹了一块靠近尾骨的部位。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我什么都不记得。但你刚才那句话,我不觉得陌生。"

纳兰瑾把嘴里的羊肉咽了,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他把手中的羊排骨头放在碟子上,用一种难得正经的语气说:"月华,你以前也经常失忆——上回在太后跟前背《女则》卡壳的时候你也说'我不记得了'。没关系,你不记得的东西我帮你记着,你只记得该记得的就行。"

"什么是该记得的?"

"比如——"纳兰瑾咧嘴一笑,两颗虎牙又露了出来,"——我最爱吃羊尾巴。这个记住了,以后你烤羊的时候给我留一块。"

露露忍不住笑了。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筋的羊排,放在纳兰瑾面前的碟子里:"行。这块留给你。"

纳兰瑾哈哈大笑,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椅子差点翻过去。翠屏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见怪不怪地缩回去了。

下午,露露在院子里整理从翠屏那里拿来的"各宫花名册",纳兰瑾靠着廊柱打盹,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浅灰色的长衫上画满碎金的斑点。阿泰蹲在院墙根的阴影里擦刀,小陈侍卫已经出门去了造办处。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蝉声和纳兰瑾均匀的呼吸声。

露露翻到花名册的某页时,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把册子立起来抖了抖,一片干枯的褐色菊瓣从书页间飘落,在日光里打了一个旋,落在她膝盖上。菊瓣已经脆得像一片薄纸,边缘卷曲着,微微蜷成一个小碗的形状。

她拈起菊瓣看了看,翻回那一页。页角的墨迹有一处明显的晕染,像是被人用手指沾着茶水擦过,原本的字迹模糊了大半,只剩下偏旁和轮廓。她眯着眼辨认了很久,最后勉强看出一个"九"字的残影。

九贝勒。又是九。

露露把菊瓣重新夹回那页,合上册子。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槐树的树冠。阳光从叶子间隙里落下来,在她脸上不断地明灭变幻。她想——如果真的是九贝勒派人射的箭,那目的到底是什么?警告佟国维?敲山震虎?那为什么不在佟国维的轿子上做文章,偏要对着他女儿来?

在深圳的时候,王总每次把最难搞的客户推给她,都会说一句"露露啊,这个项目只有你能接"。她以前没细想过为什么——直到有一天她无意间看到王总在转给另一个同事的邮件里写"这个客户要求太高,怕你扛不住"。她才明白,王总把活儿推给她,不是因为她能力强,是因为她不会说"不"。

九贝勒挑她下手,是不是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因为佟佳·月华看起来好欺负?一个十七岁的格格,正要嫁人了,身娇体贵的,被人射一支箭在院子里大概吓得哭都来不及。

但九贝勒不知道,现在住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是在深圳改过十七版方案的女人。她见过比冷箭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客户在凌晨两点发来的六十秒语音矩阵。

露露把花名册放在膝盖上,嘴角弯了弯。她低头对着那本册子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九爷,你挑错人了。"

纳兰瑾在廊柱那边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蝉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子,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院墙外面的天光从金黄变成了暖橘,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入夜了。

露露把鱼骨图上的"九"字圈起来,在旁边重重地写了一个问号。墨迹在宣纸上洇开成一朵小小的墨花,像一只犹豫的脚印。

这天晚上,翠屏伺候她梳洗的时候,露露问了一句:"翠屏,九贝勒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翠屏正给她拆鬓边的珠翠,手停了一下:"九贝勒……胤禟,是万岁爷的第九个儿子,生母是宜妃娘娘。他管着户部的一部分差事,跟您阿玛佟大人——"她压低了声音,"——不太对付。上个月在朝上,九贝勒保举了一个两广的盐商做总商,佟大人参了一本,把人挡回去了。"

户部。盐商。盐引案。露露把这些词串在一起,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排着。

翠屏把珠翠拆完了,替她散了头发。露露坐在铜镜前,镜中那个圆脸少女披着一头乌黑的散发,眉间有一点淡淡的倦意。她伸出手指在镜面上虚虚地描了描自己的轮廓,铜面微凉,指尖触到的是坚硬的金属质感,不是玻璃。

"翠屏,"她轻声问,"你说明天,那个小陈侍卫会查到什么东西?"

翠屏把梳子放回漆盒里,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奴婢猜不着。但格格画的那个什么阵,瞧着厉害得很,应该能查出个名堂来。"

露露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个少女也跟着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纳兰瑾笑起来的样子有几分神似——大概是从小一起长大,眉眼间的弧度都被彼此染上了。

她吹了灯,躺回床上。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月光拉成一条一条细长的墨线。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想了一会儿"鱼骨图"上那几个未填的缺口,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睡梦中,她恍惚觉得有人把那片干枯的菊瓣从花名册里取走了,放在她枕边,菊瓣在月光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只重新活过来的小手掌。

第二天清早她醒来的时候,枕边什么都没有。但翠屏过来给她梳头的时候说了一句:"格格,小陈侍卫天不亮就出宫了,说是有线索了,让您等着好消息。"

露露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眨了眨眼。鱼骨图的第一条分支,看来快要填上了。

窗外,八月底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过院墙,晒热了老槐树的树皮,晒亮了灰瓦上的露珠,晒得院子里那丛秋海棠骨朵儿微微张开了一点缝。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