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傍晚，秋水的小窝。
顾长夜靠在床头，打开了手腕上的光脑。
秋水下午的时候就出去了，屋内只有他一人，黄昏光线微弱，只有光脑屏幕在昏暗中亮着淡淡的荧光。
“遗嘱。”顾长夜抬指在光脑上敲下。
他本来并没有留遗嘱的打算。虽说作为帝国最强单兵，顾长夜参加过无数战役，立下过很多功勋，但从年纪上来说，他不过是个还没从军校毕业的学生。
而且，顾长夜也清楚，因为“SSS级单兵”这个名头，旁人总是习惯性地将他与那些身居高位、家财万贯的大人物相提并论，但他名下的财产无非是一些由军部发放的薪酬，历次任务的奖金，以及其他零零散散的补贴，数额不少，但绝对谈不上富有，他死后这些大概会统一交给军部处理。
顾长夜对此没什么异议。他生前为帝国效力，死后留下的东西自然也归于帝国，直到——
秋水那张圆脸浮现在眼前。
顾长夜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自从那天把他带回家后，这小孩几乎是围着他问了快整整两天的问题，问的东西千奇百怪，毫无常识可言。顾长夜想要寻死却找不着空闲，又被吵得没办法，只能一一为她解答。
不过，在聊天的过程中，顾长夜也了解到，这个名为秋水的小孩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从小就无父无母，一直和一个名为“阿拉”的好朋友相依为命，但最近她和这个好朋友分开了，所以她非常着急地想要回去。
顾长夜问了秋水，问她的家乡到底在哪个地方，哪颗星球，可小孩说来说去也说不明白，还大字不识几个，想来是在很小的时候家乡就被星兽侵袭，流落到这颗荒星，然后孤身一人在这里摸爬滚打着长大。
顾长夜盯着屏幕沉默片刻，随后，在遗嘱的受益人那一栏，敲下秋水二字。
与此同时，丝毫不知道一大波钱财即将降临的秋水，正和一间修理铺的老板讨价还价。
事情还得从半个小时前说起。
在缠着顾长夜畅聊两天之后，家里最后一支营养液也终于被消耗殆尽，秋水不得已“重出江湖”——带着自己捡来的废品，走到集市上去换钱，买食物。
她扛着一个从机甲上拆下来的能源仓，站在人群中东张西望。
集市上偶尔会有那种专门收机甲零件的掮客，找他们出手零件，价钱会比一般的修理铺给得更高。
秋水找了一圈，没看见掮客，反倒是被一家修理铺给吸引住了目光：
只见在那家修理铺门口的角落，放着一辆折叠起来的轮椅。轮椅看起来旧旧的，款式也很老，但各个部件都挺齐全，感觉功能完好。
秋水一下子就想到了顾长夜。
其实和顾长夜相处的这几天下来，秋水发现，这个总是冷脸的少年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凶，相反，他非常的耐心且知识渊博，多亏了他，秋水才了解到很多荒星之外的东西。
只不过，顾长夜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的，这可能和他的腿动不了有关系，谁成天只能躺在床上能有好脸色。
“老板，能用这个换你的轮椅吗？”秋水走上前，把能源仓搁到修理铺的柜台上面。
柜台后，修理铺老板看着成色极好的能源仓，又瞥了眼堪堪比柜台高出一头的秋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能源仓太破了，换不了。你要真想买，拿这个抵钱，再加一千星币，我就卖给你。”
一千星币？秋水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的余额。
从她穿来荒星起，就一直在为离开这里而攒钱。从荒星去忒弥斯星的星船票是8000星币，在经过大半年的努力后，秋水才终于攒够了一张船票，如今除开这笔不能动的钱，她账户里只剩下924星币。
“老板，能不能便宜一点？”秋水试探着问。
“不行，”老板答得干脆，“一千就是一千，少一分都不卖。”
“可是我只有900块钱。”秋水决定学着图克的样子砍砍价，于是非常鸡贼地往下报了24星币。
空气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
修理铺老板居高临下地斜睨着秋水，似乎是不相信会有人这么实诚地报出自己的预算。
秋水则诚恳地和他对视，试图让他相信自己。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最后——
“行了行了，就当是做好事，”那老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九百块卖给你。”
砍价成功！
秋水眼睛一亮，赶紧打开光脑，把九百星币转了过去，然后推着轮椅兴高采烈地转身离开。
＊
然而，花钱一时爽，当秋水揣着仅剩的24块钱准备去买营养液时，傻眼了。
在她面前，最便宜的营养液也是30星币一盒，而且并不单卖。
穷鬼秋水站在摊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刚才应该多砍点的。
她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原地思考了一会儿，随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在集市的另一头，有一个专门处理星兽的摊位，那里有非常便宜的星兽肉卖，秋水在刚穿越来的那几天，就是靠着捡摊位不要生肉果腹。
这个时代，星兽身上的东西大多能当做材料拿去加工，皮毛、骨骼、爪牙，甚至血液，都有各自的用途，唯独肉——除了一小部分独特的品种，大多数都不能直接食用，所以常常作为废料低价出售。
不过，这些生肉对于秋水来说，除了味道臭了一点，吃了有点喇嗓子之外，并没有什么“不能吃”一说，她以前在食物短缺的时候，还吃过其他兽人的尸体，所以星兽肉在她的排行榜上，算是不错的食物。
十分钟后，秋水以十星币的价格，成功拿下一大袋子颜色发暗，血水横流的肉块，并把它们放在轮椅上推着往回走。
“我回来了！”秋水推开小窝的门，朝里面大声说。
屋内顾长夜刚写完遗嘱的最后一个字，见她回来，便关掉光脑朝她看去。
“猜猜我给你买了什么！”秋水边说边把轮椅挪进屋，献宝似的推到床边，“当当当当！”
顾长夜的目光落在那台轮椅上，微微一怔。
怪不得出去这么久，原来是给他买轮椅去了……
“你不知道，它原本要一千星币，我和老板讲价之后，只花了九百就买下来了！”秋水洋洋得意。
“九百？！”顾长夜惊讶，“你不是总共只有九百多能用的存款吗？
“对呀，这不正好，它再贵我还买不起呢。”秋水继续得意。
顾长夜看着眼前这台绝对不值九百星币的轮椅，和正手舞足蹈讲述她“砍价过程”的秋水，一时不知道是先感动于小孩愿意为他花掉全部积蓄，还是先感慨她这被人卖了还倒帮人数钱的智商。
最后，他还是决定先不告诉秋水事情的真相，反正过不了几天，他所有的财产都会是她的。
顾长夜垂下眼眸。
身旁秋水还在念叨以后要带他出去转转，叽叽喳喳的声音欢快地在屋子里跃动，不禁让顾长夜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他已经下定决心尽快结束自己的生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但是，自己死后，这个小孩会有些难过吧。
“天黑了。”顾长夜抬眼看了看窗外，僵硬地转开话题，“你在外面吃过东西了吗？”
“吃过了。”秋水答得干脆。她在回来的路上饿得不行，就先从袋子里拿了两块肉吃掉了。
她拎起放在一旁的袋子，递过去：“你要不要吃？”
顾长夜这才注意到那一袋子血糊淋剌的肉块。
这些肉块闻起来腥臭腥臭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感觉就算煮熟了也绝不会好吃，加上现在已经很晚了，顾长夜并不想让秋水因为他在这个时候还去生火做饭，于是摇头：
“没事，我不饿。”
“哦，那你饿了再和我说。”秋水不疑有他，利落地把袋子束了起来，放到屋外，然后简单洗漱了一番，爬上床，挤到顾长夜身边，做出准备睡觉的姿势。
顾长夜感受到一坨热烘烘的东西在被窝里紧紧地挨着自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俯身熄灯，然后也躺了下来，拉好被子。
屋内很快就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秋水听着听着，意识很快就沉入黑暗。
……
半夜，秋水被一阵剧烈的饥饿感叫醒。
她睡眼朦胧地从床上坐起身，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作响。
也是，星兽肉所含的能量根本就没有营养液来的多，加上秋水本身就比人类消耗得快，睡前吃的那两块肉这时候估计是消化得差不多了。
秋水揉了揉眼睛，摸黑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朝门外走去，本想直接打开袋子拿点肉出来吃，但又怕吵到里面的顾长夜，于是干脆拎着袋子走远了些。
而在屋内，在秋水下床的那一刻，原本“睡着”的顾长夜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安静地等到秋水的脚步声远去，才坐起身，迅速地把自己转移到了轮椅上。
顾长夜从枕下拿出一直藏着的长铁片，放在腿上，然后转动轮椅，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屋外一片漆黑，天幕上云层很厚，把星光遮得严严实实。不远处传来秋水打开袋子窸窸窣窣的声音，顾长夜凭着记忆，小心地绕开秋水，推着轮椅走向另一侧。
然而，就在轮椅驶入浓厚的夜色，轮椅上的人举起铁片对准自己的咽喉时，背后传来的声音忽然变得奇怪了起来。
“吧唧吧唧……咕咚……吭哧吭哧……”
顾长夜往下刺的动作一顿：
等等，这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不对劲呢？
他屏息凝神地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不妙，内心纠结一番后，还是决定回去看看。
顾长夜转着轮椅往回走，循声来到了一堵坍塌的断墙前，黑暗中，隐隐可以看见白色的一团蹲在墙根，不知在埋头干些什么。
空气里飘着一股腥臭的血味。
顾长夜眉心一跳，暗道糟糕。
他赶忙打开光脑的照明模式。
下一秒，刺目的白光亮起，秋水一张满是血污的小脸骤然出现在顾长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