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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

“顾长夜,这次星兽潮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大规模,三大兽君皆已出战,我们必须为特洛伊之屏的闭合拖延足够的时间,所以,需要你去绕后强袭兽君……”

黑暗中,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黏腻,腥臭。

“顾长夜,是老师对不起你……这次的任务从战略上来说二皇子确实是更合适的人选……但是,但是……”

“警告!警告!机甲受损率71%!能源供给链中断!检测到左前方大幅能量波动——”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中,疼痛骤然从腰部炸开,双腿传来剧烈的灼烧之感。

“警告!机甲下半区断联!双腿神经同步率归零!驾驶员生命体征下降——”

黑暗的潮水持续漫溢,渐渐没过口鼻。四肢百骸都快要被这刺骨的寒冷浸透,想要挣扎,却越陷越深。

“非常抱歉,您的腿部神经不是常规损伤,断裂处有未知能量残留,我们……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现有的再生技术全部无效,恐怕……”

“哟,这不是号称人类最强的顾首席么,怎么坐上轮椅了?听说你成了个连机甲都开不了的残废,还指望有军校要你?”

“顾长夜,你为什么不去复健?你放弃自己了吗?”

“顾长夜你就是个残废!”

“顾长夜你怎么不去死。”

“顾长夜……”

“顾长夜……”

“顾长夜!!”

……

顾长夜在明晃晃的天光中醒来。

外面天已经亮了,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他低头,发现自己躺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被褥里,身上盖着一件脏兮兮的厚外套,身侧的墙壁裂了条缝,阳光正从这条缝中溜进来。

顾长夜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才慢慢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昨日他本在一艘离开主星的星舰上。

军部为他安排了一艘星舰,准备将他送往另一颗医疗条件更好的星球,那里有帝国顶尖的医疗研究所,或许能找到一些新的治疗方案。

顾长夜对此并不抱什么期待。

他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连最基本的活动都无法完成。帝国最好的医生看过他,最先进的医疗设备也用过了,得到的结果始终没有变化。军部不肯放弃,无非是因为他曾经是帝国最强大的SSS级单兵,是军校史上最出色的首席,是无数人眼中的救世主。

可那些过去的名头,对现在的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星舰起航后不久,意外便发生了。

星舰在航行途中遭遇星兽袭击,舰身剧烈震动而后断裂,紧接着,通讯系统便彻底中断。

顾长夜坐在轮椅上,没有惊慌,也没有试图逃跑。

事实上,在混乱发生后,他甚至有些厌倦地闭上了眼睛。

后来,舰上负责护送他的军人强行将他送进了逃生舱,告诉他救援很快就会抵达,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顾长夜没有回答。

逃生舱脱离星舰的那一刻,他终于找到机会,破坏了舱内的定位装置。

随后是制氧系统。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舱壁上,静静等待着死亡降临。

顾长夜并不是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

从双腿彻底失去作用的那天起,他就已经不止一次想过结束这一切。只是军部看管得太严,身边总有人守着,连独处的时间都少得可怜。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不想再让任何人找到自己。

没有定位信号,逃生舱就无法被及时搜寻;制氧系统遭到破坏,即便逃生舱落地,也不过是把死亡的时间稍稍往后推迟了一些。

一切都万无一失。

直到……

顾长夜想起昨晚那个奇怪的小孩,太阳穴一阵发胀,他闭了闭眼。

算了,再找机会吧,荒星上寻死还不容易。

他撑起身子,试图坐起来,结果刚动了动,便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醒啦?”

顾长夜动作一顿。

一个白毛脑袋从旁边探了出来。

小孩蹲在床边翻倒的金属箱子上,嘴里叼着半管营养液,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见顾长夜看过来,秋水立刻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凑近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

顾长夜没有回答。

“多大了?”

顾长夜还是没有回答。

“你从哪里来的?是军人吗?你结婚了吗?”

顾长夜终于开口:

“……什么?”

“结婚呀,”秋水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就是和别人结婚。你结婚了吗?”

顾长夜看着她,有些怀疑自己是否从缺氧的幻觉中清醒过来。

但他还是回答道:“没有。”

“太好了!”秋水眼前一亮,“那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有偿的那种。”

顾长夜冷静的表情又崩裂了几分。他沉默片刻:

“……不愿意。”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可是你还没有听我说条件!”

“我不想听。”

“我可以替你干活!”

“不需要。”

“我力气很大!”

“……”

“我可以给你钱!养你也行!拜托了,我真的很需要——”

顾长夜终于转过头,认真打量了秋水一眼。

小孩看起来很小,但眼神还算聪明,白发乱糟糟地披在身后,身上套着几件不合身的衣服,裤腿卷了好几圈,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顾长夜是想死,但他并不想被电死。

“我不会和你结婚的。”他对小孩说,“你找别人去。”

秋水不吭声了。

她蹲在箱子上,低头琢磨了一会儿,终于认识到结婚这件事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顾长夜趁机撑起上半身,偷偷把床头的一块长铁片藏进袖中。铁片很锋利,用它割开皮肤看起来轻而易举。

他刚做完这些,眼前的秋水“蹭”地就站了起来,一个跨步冲到他面前,将他按倒在床上。顾长夜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刚才的小动作被发现了,结果——

“你不答应我,”秋水板起脸,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我就杀了你。”

顾长夜挑眉。

“或者把你扔出去喂星兽,”秋水恶狠狠地补充道,“这块地方经常有星兽出没,它们会把你的肉一块一块地咬下来,然后慢慢吃掉,这个过程会比直接死了还痛苦!”

“求之不得。”顾长夜淡淡道。

秋水一噎,脸上的凶狠维持不住了,眼神顿时清澈而迷茫起来。

“你不怕死?”她沉默半晌,震撼发问。

顾长夜移开目光,懒得理她。

秋水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见他当真没有半点害怕,或者松口的迹象,终于泄了气。

“算了,不结就不结,你不和我结,有的是人和我结。”她沮丧地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叮嘱道,“你先在这里等着!”

顾长夜依旧没有应声。

秋水嘟嘟囔囔了一阵,自顾自地出门去了。

屋内总算恢复了安静。

顾长夜等待片刻,确定门外没有其他动静之后,才慢慢掀开盖在腿上的外套。

他的两条腿安静地瘫在被褥间,膝盖微微外翻,裤料在小腿处堆出几道褶皱。他试着抬腿,没有反应,又试着动了动脚踝,腹部以下依旧一片虚无。

顾长夜面无表情地垂下眼,伸手撑出身下的床铺,想把自己挪下床去。

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有些糟糕,昨晚缺氧带来的头痛还没有完全消退,胸口也沉闷得厉害,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上半身挪到床沿。

接下来是双腿。

顾长夜伸手去够,试图将它们一并拽下来,可单只手臂并不好保持平衡,失去知觉的两条腿又沉得像灌了铅一样,几次尝试都没能成功。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冷笑起来。

真是狼狈。

从前驾驶机甲的时候,他曾在数以万计的星兽潮中杀出重围,脱下机甲,他也是格斗场上永远的第一。那时候,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连从一张床上下去都要费这么大的力气。

顾长夜闭了闭眼,将那些无用的回忆压了下去。

没什么好回想的。他现在只需要离开这里,保证自己不死在这小孩家里就好了。

他心一横,干脆任由自己从床边摔了下去,肩膀撞上地面,疼得他眼前一黑。

地上很脏,散落着尘土和各种金属碎屑,顾长夜的衣摆被压在身下,腿也扭到了一个奇怪的角度,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只是一点点朝门口爬动。

就在顾长夜终于挪到门边,伸手准备去够门把手时,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只见先前离开的秋水去而复返,手中还拿着光脑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她明显没料到会在门边看到顾长夜,和他四目相对了一会儿后,惊呼起来:

“你怎么摔了!”

然后,不等顾长夜反应,她立马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一下子甩到了背上。

……

秋水背着顾长夜走在荒星的街道上。

她刚才用光脑联系了图克,问他在废墟里捡到个人该怎么办,得到的答复是一个陌生人放家里多危险,赶紧送去收容所,于是她就带着顾长夜出发了。

荒星的街道,说是街道,其实不过是在两排歪歪扭扭的破屋之间踩出来的土路,地面坑坑洼洼,路上尘土飞扬,路边偶尔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目光都聚集在这一对奇怪的组合上。

顾长夜把脸往衣领里藏了藏。

自受伤以来,他一直都很抗拒别人的触碰,更别说让一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小孩背他。

可是,这家伙刚才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时间,直接弯腰托住他的双腿,又揽住他的后背,一使劲——

顾长夜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趴在她背上了。

这是什么怪力气?

顾长夜惊疑不定。他知道有些星球上的人种天生大力,但作为一个小孩,力气大到这种程度,未免有些过于离谱。

难不成是精神力等级极高,对身体素质有一定强化?但他作为目前人类唯二的SSS级精神力,都不可能这般突破生理限制,除非是超SSS……

顾长夜想了片刻,还是觉得不可能,于是放弃了思考。

他如今连自己的事都还没做完,无心去研究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

两人就这样走到了收容所。

“嘎吱——”秋水刚推开收容所的大门,就被一股恶臭熏得顿在原地。

眼前这地方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脏乱。

收容所本该是用来安置短期内无家可归者的地方,但荒星上显然没有那么多讲究,于是它就变成了一个集养老院、孤儿院以及难民营三位一体的混杂之地。

破旧的棚屋里挤满了人,有女人正抱着婴儿喂奶,怀中婴儿因为奶水不足而哇哇大哭;有老人裹着薄毯缩在墙角,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地呻吟;还有人躺在破席上,身上的伤口腐烂流脓,苍蝇正绕着打转。

“来送人的?”门口的登记员扫了秋水一眼,抬手递给她一张表格,“把表填了,人丢进去就行,随便哪个位置。”

秋水站在门口,半天没动,直到背上的人接过表格,轻轻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她背着顾长夜跨过地上一排排躺着的人,挤到窗边,小心地把他放下来,让他靠着墙壁坐好。

“我帮你去交表。”秋水低着头,站在顾长夜面前,等他填好手中的表格,小声道。

顾长夜点点头,将表格交给她,然后看着她转身走远。小小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垂头丧气的。

他把手指慢慢探进袖口,握住那块锋利的铁片。

接下来,只要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割开颈动脉,就可以——

这时,走到房间尽头的秋水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只是越走越觉得心中不安。

把一个动不了的人扔在这种地方,不是让他等死吗?

她忍不住回头看去。

作为兽人,秋水的视力很好,隔着满屋子人,依旧可以看清远处的少年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安静地看着袖口,额前的黑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他和没有任何关系。

清晨发阳光透过锈蚀的窗框照在他的侧脸,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近透明,有那么一瞬间,秋水都感觉在她眼前的不过是一个幻影,只要风轻轻一吹,就会消散在天地间。

秋水一眨不眨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往回走去。

“原来你叫顾长夜啊?”秋水站到顾长夜面前,看了看手中的登记表,又抬头看向他。

“……对,怎么了?”顾长夜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小孩去而复返,迎着阳光走到他面前,白发在光下亮得耀眼。

不是走掉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秋水。”秋水在顾长夜疑惑的目光中三两下就撕掉了登记表,把碎屑一抛,朝他伸出手,“图克和我说不能把陌生人放家里,现在咱们不算陌生人了,你和我回家去。”

这什么逻辑?!

顾长夜慌忙想要拒绝。他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近在眼前,手中的铁片已经被他攥得发热,他才不要——

可惜秋水依旧没给他反应时间,双手一兜,又把他公主抱了起来,一路朝门外小跑而去。

顾长夜急得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挣脱开,缩在秋水胸前的姿势又让他不敢乱动,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收容所的大门离自己越来越远,绝望地在内心咆哮:

天杀的,这死小孩力气怎么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