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背景为日本东京,属于二次元衍生架空悬疑向,涉及的地名、机构均为剧情设定,绝无现实指向*
橘检失踪后第五日。三月二十日。警视厅。
比起审讯室,相谈室是一间温馨亮堂许多的屋子。小圆桌配着几把铺了布垫、带托臂的椅子,只是门没有关严,能从门缝里看见外面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有被押着的,有哭喊的,也有低着头快步走过的。
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坐在圆桌前。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却摆在明显离她的手有些距离的位置,像是被人放在那里之后就再也没碰过,咖啡上的奶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靠近门口的地方摆着一张带电脑的桌子,桌前坐着一名看上去年轻的刑警,正低头敲打着键盘。他身旁坐着一位穿深色西装的年长男人,双臂交叠在胸前,严肃而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朝警员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一言未发。
警员点了两下鼠标,按下录音笔。
「例行手续,先确认几个信息。姓名。」
「叶山美咲。」
「年龄。」
「三十三岁。」
「职业。」
「东京地方检察厅刑事部,检察官。」
叶山美咲,三十三岁,未婚。她剪着齐颈短发,刘海薄薄地搭在眉骨上,皮肤是那种长期在室内伏案的人才会有的白。圆框眼镜后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即便在这样一间白得发亮的房间里,目光也依旧十分坚定。
「叶山检察官。」警员说,「橘千鹤检察官失踪的前一天,你和她见过一面。是吗?」
「是的。」
「在哪里?」
「她的办公室。东京地方检察厅,公判部。」
「能麻烦你把那天的事,从头讲一遍吗?」
叶山垂下眼,看着那杯结了膜的咖啡。
「那天早上,我去找她。」她轻声说,「是为了一个案子。」
***
橘检失踪一天前。三月十四号。
东京地方检察厅。
那是一栋方方正正的建筑。方方正正的窗,方方正正的门,从街对面看过去几乎像是用一把尺子量着设计出来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看起来甚至比东京街上随便一栋写字楼还要朴素一些。
只有正门前方一块厚重的石碑,上面刻着庄重又大气的三个字:
【检 察厅】
五楼的公判部走廊比想象中安静一些,上班时间也鲜有人经过。窗户全部做过调色处理,从外面看不进来,从里面看出去也只能看见一层淡淡的蓝紫滤镜。即便是大晴天的早晨,光线落进走廊里也是冷冷的,像是隔着水族馆的玻璃。
叶山美咲穿着深色西装半裙,怀里抱着一沓卷宗,快步从楼梯口走来。早稻田大学法学部第一名毕业,又在各地辗转了几年,她才终于争取到东京检察厅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身为刑事部的检察官,她负责的是案件从侦查到起诉的这一段。梳理证据、讯问、判断犯罪是否成立、决定是否提起公诉。比起法庭上那种唇枪舌战、讲究临场反应和正面攻势的活,叶山更喜欢从一堆零碎的细节里,把案件本来的样子一点一点还原出来。所以她选择了刑事部。
可一桩案子能不能定罪,最后还是要看法庭。所以决定起诉前,刑事部往往会先征询公判部的意见,让将来要出庭的那位先看一看,这案子是否上的了法庭,赢面大不大。
今天她手上这桩诈骗案,正卡在这一步。这案子她已经查了五个月,终于到了能不能起诉的关口。她心里既激动又有些忐忑。万一公判部那边觉得这案子根本上不了庭,那她这几个月的努力就全白费——
等等。
叶山美咲,你不能这么想。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在【第 512 检事室】门口停下。
门牌下方,还印着另外三个字——【橘千鹤】。
叶山抬起手,敲了三下门。
「失礼了。我是刑事部的叶山美咲。」
里面没有回应。
这其实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检察官。不,之前在网上当然见过,但当面见还是第一次。
她不自觉地有点紧张。毕竟这位橘检虽然比自己小八岁,却已经是公判部胜诉率最高的检察官之一,是各大律所最不愿意在法庭上碰到的人。
她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叶山有点小好奇。通常优秀的检察官都比较严肃,尤其是谈工作的时候。橘检表面上看不像是不苟言笑的那种,可私下呢?会不会很凶?办公室应该属于十分整洁的那一类,所有东西像是被一个有强迫症的人按形状和颜色摆放过,卷宗一摞摞排得整整齐齐。说不定——
「哐」的一声,门忽然打开了,打断了她的思绪。
叶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开门的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干净利落,颈间挂着一条细闪的白金色项链。她没有化妆,皮肤却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整个人干净又清爽。
干净。
不知道为什么,叶山在看见橘的第一眼,脑子里浮上来的就是这个词。
这一栋楼里所有人,从新来的检事到上级次席,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点沉重的感觉。有熬夜的疲惫、应酬的烟味、搜查的压力。
但眼前的这个人不一样。她身上什么都没有沾,就这样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
「早上好。」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请进。」
「啊、橘检,早上好。」
叶山下意识地把文件夹又往胸前抱紧了一点,跟着橘走了进去。
然而这个办公室里面,竟然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窗帘紧紧地拉着,白炽灯光干巴巴地照在房间中央,看起来像是一个亮一点的审讯室。卷宗和文件箱码得满满当当,把上方的灯光都遮住了一半,只有电脑旁摆着一盏台灯,把那一块放着键盘和咖啡杯的台面照得很亮。
可最神奇的是,卷宗摆得又乱又多,可大部分都装在文件箱里,箱子上贴着颜色不同的便签。一旁事务官的桌子几乎被文件箱给盖满了,连人都见不着,只能听到后面传来「哒、哒、哒」的键盘敲击声。
「橘检。」
敲击声忽然停了一下,事务官桌子后面响起一个男声,听上去还蛮年轻,「找到了几个类似的案件。」
「念给我听。」
橘一边说,一边随手从叶山要坐的那把椅子旁挪开几个文件箱,搬到地上。
「平成十九年东京地裁『远海公司证券诈欺案』。」
「不行,诉讼性质不一样。」
「平成二十二年大阪『南都投资虚假宣传案』。」
「……我记得被告是公司法人,不是个人。」
「平成二十四年福冈『樱花观光地产案』。」
「投资规模太小了,没有借鉴价值。」
「平成二十五年东京高裁『北原综合海外项目案』。」
「这个发给我看一下。」
「好嘞。」
叶山站在一旁,惊讶地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完一整轮。这些案件的名字她一个都没听说过,不是法学院平时会学习或者有名的案子,可橘每一个都能在几秒内做出判断,理由也都明确。
难道这些案子她都听说过?
叶山以前在公判部见习的时候,光是判断一个旧案有没有借鉴价值,就要花上一到三个小时。翻判决书、看争论点、对照证据结构。她不理解橘千鹤是怎么做到的。
「好了,请坐,叶山前辈。」
简单收拾过后,橘搬了个小圆凳放在桌前。
「带了新的案子来?」
叶山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尽量不踩到地上摞着的文件,过去坐下,把怀里的卷宗放在那一小块刚腾出来的桌面上。
「想请橘检看一下。」她说,「如果赢面大……我今天就想把它递上去。」
橘站在她身边,拿起那一沓卷宗就翻了起来,一边翻一边轻声念道:
「商业诈欺案……涉及海外项目,有一定难度。」
「是的。」叶山赶紧补充,「被告借助海外项目来欺诈独身老人,受害人数多但单笔金额不大,而且证据链有点散。」
「海外项目这边,他们还出具了完整的招股书?」橘千鹤问。
「……是的。」叶山有点心虚地回应,紧接着又跟了一句,「不过招股书有极大可能是伪造的。我们向海外申请了调查配合,当地警署回复说有过几份相似的伪造招股书。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可以从侧面佐证……」
橘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卷宗翻得越来越快。
叶山看着她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翻过去的速度,比一般人读短信还要快。
「……能起诉吗,橘检?」叶山小心地试探着问,「那些被骗的老人……是真的很可怜,他们的退休金基本上都被骗光了……」
「放心,叶山前辈。」
橘把翻到最后一页的卷宗合上,轻轻放回桌面,「我觉得可以起诉。」
「真的吗?」
叶山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连肩膀都没有那么紧绷了。
「太好了。」她小声说。
「不过在递交之前,有几个证据需要补齐。」
叶山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案子准备得很周全了。
橘从桌上那一小块干净的地方拿起一支笔,在叶山卷宗封面那张白纸上很快地写了几行字。
「第一,让海外警署别只提供消息,请他们出具一份正式盖章的证词。同样的内容,盖了章的,在法官眼里分量完全不同。」
「好。」
「第二,被告这两年的银行流水拿到了吗?」
「拿到了,三家银行的。」
「不够。」橘说,「他这种规模的诈欺,钱不会只走自己的账户。查他配偶、直系亲属、还有名下任何一家关联公司。重点看有没有频率异常的小额转账,赃款通常会通过复杂手段隐匿去向。」
叶山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下来。
「第三,」橘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一沓卷宗上扫了一遍,「这位被告,今年六十一岁,对吗?」
「是的。」
「老人骗老人。」橘的语气几乎听不出情绪,「这一点需要在法庭上点出来。」
她抬起头,看了叶山一眼。
「不是为了煽情,而是要补齐『主观恶意』这最致命的一环。你要让法官明白,被告不是在盲目撒网。他极其清楚同龄人的心理防线和软肋在哪里。洞悉这些弱点,并将它们作为作案工具进行精准围猎,这就是纯粹的恶意。」
橘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点了点。
「只有把这种主观恶意钉死,这桩诈欺案才算真正闭环。所以需要去针对这一点,再收一轮证词。」
叶山点头点得飞快,一边「好的、好的」应着。
橘说完,伸手把叶山的卷宗合上,连同自己刚才写的那张纸,一起放回叶山手边。
「我会跟次席先打招呼。」她补了一句,「这个案子上得了。」
叶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感觉屁股还没坐热,就已经可以离开了。
眼前的橘已经绕到事务官桌子后面,两个人又快速地讨论起什么来,被一层层高的文件箱隔开,看上去像是另一个世界。
忽然,叶山想起了什么。
她走到离事务官桌子近一点的地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一点音量,确保里面的人能听到。
「那个……橘检!」
文件箱后面的说话声停了一瞬,橘从后面探出头来。
「嗯?」
「后天大手町纪念医院那场庭审,加油呀!」叶山一边说,一边做了一个努力的手势。
橘明显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是发自内心的那种笑,一双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嗯,我会的。」
「谢谢你。」
***
「……所以那天早上,就发生了这些。」叶山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电脑对面的警员一直在记录。等她说完,又在键盘上敲打了一会儿才停下,然后往后靠了靠。
「叶山检察官,我想再确认一下。」他说,「那天,你有没有觉得橘检察官有哪里……不太一样?或者说,不太正常?」
「没有。」叶山几乎是立刻回答,「她很——」
她停住了。
她本来想说「她很正常」,可『正常』这个词卡在了舌尖上。
不对。橘千鹤的行为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她温和、专业、思路比谁都快,但她绝不『正常』。
东京检察厅里有不少被叫作天才的同事,那些每年司法考试名列前茅、年纪轻轻就独当一面的人,在这栋楼里并不算稀奇。
可橘千鹤不是那种天才。
她是天才里的天才。
「她……一切都很正常。」叶山最终这样说。
「思路清楚,判断准确,待人也很周到。和平时应该......没有任何区别。」
警员的手指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迟疑,但还是低头记了下来。
这时,坐在他旁边、一直没开口的那个人忽然动了一下。那是个上了些年纪的男人,眉头从叶山进门起就没怎么舒展过。此刻他更是把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叶山检察官。」他开口了,声音低而稳。他从西装内袋取出警察手帐,翻开递到她面前。「搜查一课,椎名。橘千鹤的案子由我负责。」
证件上印着两个字:【警视】。
叶山微微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次例行问话。警视在搜查一课身居管理职位,负责统筹整个搜查本部。这样级别的人物竟然亲自来听取她的陈述,显然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椎名警视起身,走到叶山旁边的椅子坐下。他肤色偏暗,眉骨很高,嘴角两道向下的深纹让整张脸沉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不是凶,是那种坐在你面前、连你说话的停顿都会被他掂量的压力。
他定了两秒,然后开口:
「接下来这个问题,请你仔细想清楚再回答。」
「这很重要。你是检察官,你比谁都明白一句证词的分量。」
「是的,我明白。」叶山的背挺得更直了。
「所以,请你用力地,回想一下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盯着她的眼睛。
「橘千鹤,有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的精神状态可能出了问题?比如长期高压下的妄想,或者……」
「某种反社会的倾向?」
叶山怔住了。
身为刑事检察官,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用这样的问题去套出想要的信息。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一顿。
这个对话的方向,不太对劲。
「她……您是什么意思?」
椎名警视没有回答她的反问,只是换了个问法。
「她有没有,对什么人动过手?或者,说过想要伤害谁的话?」
「哪怕只是一次。哪怕只是句玩笑话。」
叶山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房间里很白,很静,只有微弱的电器哼鸣,和门外隔着厚厚一层的杂音。
血色一点一点从她脸上退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过来了。这样的引导式提问通常只代表一件事。
在这起案子里,橘千鹤不只是一个失踪的受害者。
她是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