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师孟便带着胡君庭精心绘制的铜镜图样,再次前往银行街。马车还未到倪家铺子近前,便见前方人头攒动,将街面堵得水泄不通。
一个穿着绸衫却掩不住流气的鼠须男子,正堵在倪家铺子门口,手里捏着一枚亮晃晃的银耳环,唾沫横飞。
“街坊四邻,老少爷们都来评评理!我侯三与倪家小娘子两情相悦已久,这耳环便是她送我的定情信物!如今我请了媒人,正正经经上门提亲,他们倪家倒好,嫌贫爱富,翻脸不认账了!”
周围人纷纷窃窃私语。
铺子门口,倪成一张脸涨得发紫,拳头攥得咯咯响,怎奈嘴笨,只会反复吼道,“你胡说!我妹子没有!”却辩不出更多话来。
师孟眉头微蹙,示意随从分开人群,径直走到门前。倪成见她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窘迫更甚,几乎不敢直视,却还是下意识地侧身,让出了一条通路。
师孟径直走进后院,但见倪真正要往外冲,却被两个老人死死拦住。
几人忽见师孟进来,都是一怔。
师孟直截了当问倪真道:“你可知他为何要这般冤枉你?”
倪真一听这话,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捂着脸呜咽起来。
倪大叔说道,“那侯三是这条街上有名的破泼皮。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突然阔绰起来,听说是攀上了朝廷里做契丹生意的人,用大唐的茶叶瓷器去换契丹的马匹牛羊,他也跟着分了一杯羹,摇身一变成了‘体面人’。 ”
倪真的母亲说道,“前些天,他看中了我们家这铺面位置,想用极低的价钱盘过去,这铺子是我们全家生计所系,祖传的产业,自然不肯。没曾想……没曾想他竟用这般下作的手段!”她越说越气,肩膀不住颤抖。
师孟听罢,心中了然。她的目光在院中逡巡,忽然停在了猪圈里一头膘肥体壮的老母猪上。
她眼睛一亮,转向倪家人:“另一只耳环可还在?速取来。”
倪真虽不解其意,老母亲已忙不迭进屋,片刻便拿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银耳环出来了。师孟接过,转身递给朝露, “去,想法子给那老母猪戴上,戴牢些。”
安排妥当,师孟转身回到前店门口。她对仍堵在门口、面红耳赤的倪成低语两句。倪成迟疑一瞬,一咬牙,猛地拉开了半掩的店门。
师孟向前一步, “倪家小娘子方才说了,这耳环她数月前便不慎遗失,遍寻不着。倒是前几日,突然出现在她家后院老母猪的耳朵上,还未及取下。诸位街坊不妨亲眼去看看这奇景?”
众人一听来了兴趣,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纷纷涌了进去,去到后院发现,果然,一头母猪耳朵上可不就是跟泼皮侯三手里拿的一样的耳环。
“侯三,莫非与你私会的是这猪精?”
“我说你嘴里怎么一股味呢,满嘴喷粪。”
“我说呢,倪家小娘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断断不是不守本分的人。”
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侯三被人群裹挟到猪圈前,看到那头耳朵上赫然晃着银耳环正安然进食的老母猪,顿时傻了眼,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戏耍我!”他气急败坏。
“戏耍?事实俱在,众目睽睽。莫非你要说,这猪圈里的畜生,也是找来合伙冤枉你的?”
“哈哈哈哈哈!”众人笑得更欢了。
侯三面皮再也挂不住,在一片嘘声和哄笑中,猛地一跺脚,撂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瞧!”便扒开人群,狼狈不堪地逃走了。
看客们心满意足,议论着散去,只留下倪家铺子前一片狼藉。
一家人对着师孟千恩万谢。师孟只道,“路见不平罢了,任谁都不会坐视。”
她转而拿出那卷图样,递向倪成:“倪大哥,图样我带来了。只是线条繁复细密,不知是否太难铸造?”
倪成接过,展开仔细端详片刻,眼中露出匠人见到精妙图样时的专注与兴奋,抬头坚定道:“能画出来,就能铸出来!小娘子何时要?”
师孟莞尔:“我就知道倪大哥手艺了得。我约莫十日半月内尚在金陵,若届时我不得空……”她顿了顿,目光瞥见柜上那束通草花,“便让我的人,持一朵通草花为凭,前来取货,如何?”
“成!一言为定!”倪成重重点头。
“对了,倪大哥,”师孟好奇问道,“那昭明镜‘见日之光’的奇效,我回去想了许久,仍觉不可思议,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倪成闻言,憨厚的脸上显出几分赧然,又带着自豪,“这本是家传之秘……不过告知小娘子也无妨。关键便在铸造与打磨两道工序上。铸造时,需依据镜背纹饰的凹凸起伏,巧妙控制铜镜各处的厚薄与冷却,使镜体微微拱起一个极精妙的弧度。之后打磨镜背,更要万分小心,所谓‘铸造成因,研磨变形’,便是通过研磨改变镜体细微的应力,使得镜背纹路在阳光下,有的地方反射光,有的地方折射聚光,最终将图案透射出来。这手艺极难掌握,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我家也是几代人心血摸索,才勉强传下。”
“原来如此!”师孟惊叹,“真是巧夺天工,犹如天授之艺。”
一旁的老汉也道:“贵人心善,帮我家解了大难。若是不嫌弃,这面祈愿镜,让小老儿亲自为贵人督造打磨,祈愿贵人万事顺遂,得偿所愿。”
“那真是感激不尽。”师孟真诚道谢。
倪家执意要留师孟用顿便饭以表谢意,师孟推脱不过,只得应下。
席间闲谈,得知倪家祖上曾是南唐军器监有名的兵器匠师,技艺精湛。只是近些年朝廷重文抑武之风日盛,军器开支连年削减,匠人地位待遇大不如前,倪家这才转而经营铜镜铺子,祖传的兵器锻造手艺,倒有些荒疏了。
师孟心中微动,看向倪成,语气诚恳,“倪大哥既对兵器锻造念念不忘,又有家传绝艺在身,何不考虑去吴越?我家中恰有亲友在吴越军中任职,那边正广募技艺精湛的匠师,待遇颇丰,也能一展所长。若倪大哥有意,我可代为引荐。”
倪成握着酒杯的手一顿,垂下眼帘,没有立刻答话。
师孟见状,知他必有难处或顾虑,自己此举略显唐突,便不再强求,自然转换了话题。
饭后,倪真送师孟一行人出门,走到马车边,她低声道,“我兄长……非不愿施展抱负,只是……他已接了都省铜坊的聘书,不日便要去那里担任教习,这是为朝廷效力,也是份稳妥的差事。”
师孟表示理解:“原来如此。那真要恭喜倪大哥了。能入都省铜坊为朝廷效力,亦是前程光明。”
车轮碾过金陵城略显粗粝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
师孟坐在车中突然想起,画苑那种风流荟萃才子云集之地,想必也是消息流通、交游广阔的所在。
“转向,去城南画苑一带看看。”
这个故事的原型出自《搜神记??猪臂金铃》,后被大量民间故事转载。
一方面铸造神兵的匠人被裁撤,另一方面文人雅士占据高堂,南唐何愁不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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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