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金陵,春寒料峭。薄雾终日笼罩着六朝古都,连日光都被晕染得朦胧无力。枝头的新芽在寒意中蜷缩,仿佛也感知到了紧张与不安。
师孟与胡君庭带着十余名精干随从,扮作游历的富商子弟,悄然住进了吴越之前在金陵购置的馆舍。
甫一安顿,他们便遣出信使,将钱弘俶的密信通过隐秘渠道递进了南唐宫城。
此后,便是长达数日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宫城之内,李璟对着案上那封来自杭州的密信思考许久。信是钱弘俶亲笔所书,言辞极尽恳切。
信中先叙两国毗邻、同文同种之谊,继而直言郭荣有吞并江淮、虎视江南之野心,“周若尽得江北,则吴越与唐,犹齿之亡唇,必不能独存”。
钱弘俶还提出了具体的“共御”之策,吴越表面以三万精兵陈于常州境外,暗中资助南唐粮秣,必要时更可策应南唐水师行动。
但是另外一边,寿州前线的战报已放在桌前许久。
皇甫晖被擒,重镇滁州陷落,大周兵锋所指,寿州已成孤城,陷落似乎只是时间问题。淮水防线摇摇欲坠,举国上下弥漫着恐慌。
东线,吴越的三万大军确已开抵常州边境,旌旗猎猎,说是“策应”,但兵锋所向,与周形成的夹击之势,湖南王逵也抵达鄂州。
风声鹤唳关头,钱弘俶提出联盟方略,太过慷慨,太过“及时”。
是钱弘俶真的感到了唇亡齿寒的危机,决心摒弃前嫌,携手抗周,还是与郭荣演了一出双簧。
钱弘俶此人,过于谨慎,善于在强权间周旋自保,他会为了南唐,甘冒与周彻底决裂的风险吗?
李璟深表怀疑。
然而更让他夜不能寐的,是另一个日益清晰却也让他痛苦不堪的选择——投降。
这个念头像毒藤,在他看到皇甫晖被擒的战报时开始滋生,在听闻滁州失守时疯狂蔓延。
江北精锐连战连败、士气低迷,国库早已空虚,朝中党争不断,而周军挟连胜之威,士气如虹。
也许,该效仿那些识时务的君主,在尚有谈判资本时,为自己谋一个相对体面的出路。自去帝号,奉周为正朔,割让若干州县,岁岁纳贡。
只要郭荣肯罢兵,肯给他一条生路。
这很屈辱,愧对列祖列宗,更会背负千古骂名。但与国破家亡、身死族灭相比,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现在,问题的关键已不是吴越真盟假盟,而是郭荣。
那位志在统一天下的大周天子,是愿意接受南唐称臣纳贡,还是铁了心要一举踏平江南,完成统一大业。
李璟缓缓合上那封来自杭州的密信。
案头的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骤然明亮了一瞬,旋即又黯淡下去。
馆驿中的师孟,同样在沉默中备受煎熬。
身为密使,身份便是最大的枷锁。她不能公然递帖子求见,不能公然拜访任何南唐官员,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急切。
时间不在吴越这边,郭荣的兵锋不会等待,王兄在杭州承受的压力也与日俱增。
更棘手的是,早年南唐涉嫌卷入父王与六哥的猝逝风波,吴越国内早已进行过数轮清洗,亲唐的官员与势力被连根拔起。如今他们找不到一个够分量、又可信的中间人代为斡旋引荐。
或许只能另辟蹊径,说动李璟身边信赖的近臣,或许能打开局面。
可该找谁?此人不仅需深得李璟信任,更要在眼下这敏感的时刻,愿意冒着风险为吴越说话。
他们想到,南唐朝廷素来重文轻武。李璟身边围绕的多是文人墨客,这些人出入宫禁相对随意,胡君庭决定从此处着手。
此后每日清晨,他将师孟留在馆驿内,自己则换上江南文士常见的襕衫,早早出门。
他的身影出入于秦淮河畔尚未散尽笙歌的诗会雅集,流连于乌衣巷口的清幽茶寮,与士子“偶遇”,谈诗论画,饮酒听琴。他必须在局势无可挽回之前,找到那把能打开宫门的钥匙。
而馆驿深处的师孟,则守着满庭寂静,看着金陵春日迟迟不暖的天光,计算着每一刻流逝的时间,等待着一个不知能否等来的转机。
这日,师孟决定带着仆从外出散步。行至银行街,见两旁店铺皆经营金银细软、铜铁器皿。
一家不甚起眼的铜器铺前,有个荆钗少女正将几枝通草花插入铜花觚中。那花薄如蝉翼,粉白相间,在冷硬的金属光泽中格外动人。
师孟提起裙摆走进店里,见多宝格上错落摆放着各式铜镜。后面通着作坊,传来打磨声。一个赤膊的青年正背对门全神贯注地打磨着一面镜坯。
师孟目光扫过满室光华流转的铜镜,真心叹道:“早闻金陵手工业繁盛冠绝江南,今日亲眼见了这些精巧物件,方知传闻不虚。”
“那是自然!”姑娘话语间带着几分自豪,“这条街上,光是金银铜器铺子就有百余家,眼下大唐境内铜镜,有一小半都出自这条街呢。”
师孟随意问道:“姐姐,为何独独金陵的铜器业如此发达?”
“哎,这自然是因为我们冶炼技艺向来顶尖,不单镜子,便是军中刀剑兵器……”
话未说完,那赤膊青年突然重重咳了两声,打断了她的话。
姑娘收声,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师孟随意说道,“我以前听人提起,唐之前的铜镜,是铜七锡三,再加少许铅,铸出的镜面平整,气泡少,唐之后,增加了锡的比例,镜面青光湛湛,格外明亮,不知我说的可对?”
她话音落下,作坊里的打磨声戛然而止,那赤膊青年擦了把额头的汗道:“话是不错,不过你只知唐镜好,未必知道还有一种更奇妙的‘昭明镜’。”
“昭明镜?”师孟眼中露出好奇,“愿闻其详。”
青年放下手中的工具,从作坊走到前店见到了师孟,脸腾地红了起来。
“这……这昭明镜……外表看,与寻常铜镜无异。但……但若是对着日光直照,光线能……能透过镜体,把背面的花纹图案,清清楚楚地映在墙上!我们行里,管这叫‘见日之光’。”
“哦?竟有如此奇物?”师孟自诩见识过不少珍玩,却从未听过这般有趣的铜镜,“请问,大哥是否会做这种昭明镜?”
青年脸更红了,声音却稳了些:“能……是能做。就是极费工时火候,用料也挑剔,十不成一二。”
师孟展颜一笑,“那我今日真是出门遇贵人。既如此,能否劳烦为我做几面?价格不必顾虑。”
说着又起身挑选其他铜镜,青年像是下了决心,扭头匆匆又钻回了后院。
待他消失,那卖镜姑娘才凑近些,低声道:“贵人莫怪,我哥哥是个直肠子的粗人,手艺是顶好的,就是不会说话。他原先在军器监专司锻造兵刃,是数得着的好手。可这几年朝廷削减武备,只好遣散回家。他心里憋着气,说话难免冲撞。”
“无妨。”师孟连忙摇头,“你哥是有真本事的人。我还想订做一面祈愿镜,我自己画镜背图案,可以吗?”
“当然可以!”姑娘点头,“画好了图样送来就成。”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倪真,刚才那位是我兄长,倪成。”
付了定金,约定好取镜的时日,师孟带着挑好的镜子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倪成就捧着一面用旧绸布小心包裹的铜镜跑回前店,见店内只剩妹妹一人,他顿时急了。
“人呢?你怎么不留住他们!”
倪真莫名其妙,“我如何知道你是回去取这压箱底的宝贝了?”
“我……他们不看这真东西,怎么知道昭明镜是真的。”
倪真噗嗤笑出声来:“行啦!她还订做了祈愿镜呢,到时候你再献宝也不迟!”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平日里亲妹子想看你不给,今天你倒巴巴地连祖宗镜子都捧出来了。”
倪成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又钻回了后院作坊。
浙江省博物馆的雷峰塔文物展陈列了多面样式不一的铜镜,其中一面素面镜背刻“匠人倪成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金陵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