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宫门初启。
符皇后之母杨氏便携三女符安则,步履匆匆地踏入宫禁。车驾沉闷的轮声碾过御道,也碾在杨氏焦灼的心上。
符氏一族,源出前秦苻坚之后,虽经朝代更迭,然累世将门,子弟英才辈出,早已是根深叶茂的北地巨族。
皇后之父符彦卿,勇略兼备,坐镇一方,已是朝廷柱石。而女儿符静则入主中宫,更是将这份煊赫推至顶峰。符家与皇权,因她和太子血脉相连,休戚与共。
可自皇后自淮南前线抱病返京,沉疴日重,维系着家族荣光的纽带,便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整个符家,都被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笼罩着。
更令杨氏错愕的是,宫中悄悄递出口信。皇后似有意成全吴越宁国郡主,令其改侍陛下。
这消息不啻于一道惊雷,劈在符家上下心头。
太子年幼,全赖皇后嫡母之位与符家外戚之势方能安稳。若让那异国郡主乘虚而入,将来生下皇子,太子的东宫之位还能稳固?符家这“后族”的尊荣,又将置于何地?
女儿病中糊涂,竟行此自毁长城之事,杨氏再也坐不住,决定亲自入宫。皇后必须是符家的女儿。这底线,不容动摇。
踏入滋德殿,药香混合着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皇后歪在靠枕上,面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瓷白,几乎透明,眼里掠过一丝了然而疲惫的微光。
她对后宫的控制力早已随病体一同流逝,消息走漏,本是意料中事。
“母亲今日怎么来了?”她声音微弱,气息短促,每一个字都像耗着力气。
杨氏按礼数见过,起身后却未落座,只是怔怔地望着女儿,数月不见,竟已憔悴消瘦至此。她心中一酸,那些准备好的强硬说辞堵在喉头。
“皇后娘娘今日……可安好?”她最终只问出这一句。
“尚好。”
殿内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杨氏站在那里,望着女儿形销骨立的样子,心疼不已。
皇后何其聪敏,怎会看不出母亲的挣扎。她心中不忍,终是主动打破了沉默, “母亲……今日进宫,可是家中……有事?”
这一问,如同打开了闸口。杨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踉跄一步,声音破碎:“我的儿啊……”
皇后一惊,挣扎着想撑起身,宫人们慌忙上前搀扶。杨氏也扑到榻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触手尽是硌人的骨头。
她再也抑制不住,悲声痛哭:“娘娘身子如此,我与你父亲本不欲再拿烦心事扰你……可是,可是你的哥哥,信儿……他一个月前,在任上……去了!”话音未落,已是泣不成声。
皇后闻言,身子一软,险些晕倒。众人连忙扶住她,宫人递上参茶。皇后靠在软榻上,脸色愈发苍白:“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没有人告诉我?”
身旁宫女抹着眼泪,低声道:“启禀娘娘,是皇上吩咐不让说的,怕惹您伤心。”
皇后闭上眼睛,心中一阵绞痛。她的哥哥符昭信,是符家这一代的顶梁柱,如今却英年早逝。
杨氏继续哭诉道:“静儿,符家满门子孙兴盛,但你父亲这一支却日渐凋零。只有你跟信儿成人,弟弟妹妹们都还小。原指望着你俩能光耀门楣,照拂你的弟弟妹妹们,可现如今……”
“母亲……”
杨氏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声音颤抖:“静儿,你要是有个万一,你让我跟你父亲去依靠谁去啊?”
符静则自然直到,母亲今日来宫中所谓合适,她强撑着解释道:“母亲……全天下人都觉着皇后母仪天下,风光无限。可这其中的苦楚与凶险……外人又如何能知晓?”
杨氏的哭声倏然一收。她抬起泪眼,看着女儿苍白如纸的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哀恳,“娘娘,你是我几个孩子里,造化最大、也最懂事的一个,自小便不用我与你父亲多操心。我知道,这些年,你在这宫里……颇为不易。可我们做女子的,命数便是如此……”
皇后见母亲仍不明白,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与悲凉。
她艰难地喘息一下, “人人都道宫里是天堂……可若没有足够的心智与手段,便是龙潭虎穴,顷刻间便能将人吞噬得骨头都不剩。家里……三妹、四妹年纪都还小,心性未定……需得好好教养,假以时日,慢慢磨砺……”
“时日?我们符家等得起,可那皇后之位等得起吗?”杨氏的声调陡然拔高, “坐在太子位上的训儿,他能等吗?”
皇后疲惫地合上眼帘,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争辩的力气:“我的孩子……若他自身成器,有无大造化,且看上天安排。若他……本非帝王之材,不做这个皇帝,安安稳稳做个富贵王爷,于他而言……未尝不是幸事。”
“幸事?!什么是幸事?!”杨氏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敏感的神经,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礼仪, “《诗经》有云:'新台有泚,河水瀰瀰。燕婉之求,籧篨不鲜!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新台》之诗,讲的是卫宣公筑新台强纳儿媳宣姜,最终导致太子伋被害,卫国陷入内乱。
杨氏在此刻引用此诗,其意昭然若揭。若皇后之位旁落,那吴越郡主成了新宠,将来她若诞下皇子,这四岁的太子柴宗训,便会如当年的公子伋一般,成为他人权力路上必须清除的障碍,性命难保!
“咳!咳咳咳——!” 皇后一股急怒攻心,苍白的脸颊瞬间涨起病态的潮红,整个人蜷缩起来,痛苦得仿佛下一刻便要窒息。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拍背的拍背,递水的递水,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皇后望着母亲那交织着心痛、决绝与恐惧的脸庞,心中一片冰冷的了然与悲怆。
母亲为了家族的权位延续,不惜用最直白的话逼迫自己,但这番诛心之言的背后,又何尝不是她深埋心底、不敢细思的恐惧?
回程的马车在御道上辘辘而行,车厢随着轻微的颠簸摇晃。符安则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角。
方才滋德殿中那一幕在她脑海里,沉甸甸地压着。她望向对面闭目凝神的母亲,声音怯怯的。
“母亲……我们今日,是不是把大姐逼得太过了?她病得那样重,我们这样……她心里该多难受啊。”
杨氏缓缓睁开眼,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她看着小女儿尚且稚嫩的脸,叹了口气, “傻孩子,母亲这般做,是为了谁?难道是为了我自己?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底下几个更小的弟妹,为了咱们符家满门上下的将来!”
“可是大姐……”符安则急急道,“大姐她为家里已经做得够多了……”
“你年纪还小,哪里懂得这里头的利害关系!”杨氏眉头蹙起,语气不由得严厉了几分。符安则能力不如符静则,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本不会送她入宫。
符安则被母亲陡然锐利的语气刺得一缩,“可……可我不想当什么皇后,我也不想嫁人……我就想在家里,陪着父亲母亲,偶尔去看看大姐……”
“胡闹!”杨氏闻言,气得用手指重重地敲了一下符安则的额头,“你这孩子,何时才能长大?这是能由着性子说不愿意就不愿意的儿戏吗?皇后之位,天下女子仰望的极巅,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你大姐当年……”
她语气缓了缓,“她嫁入王府时,心里难道就情愿?可你看看如今,她不是照样将这份责任担了起来。你是她的亲妹妹,也得学着分担!”
符安则捂着被敲的额头,那里并不很疼,但母亲话里的重量却让她心里发慌。她抬起湿润的眼眸,“我……我怎么比得上大姐?大姐那么聪慧,那么厉害,什么事都做得妥帖周到,我这么笨,什么都不会……”
见她这般模样,杨氏心中既生气又无奈,她拉过小女儿的手握在掌中,手冰凉而微微颤抖。
“没有谁生来就什么都会。你大姐也是慢慢学的。只要你肯静下心来,多看,多听,多思量,假以时日……”
“可我……害怕见到姐夫,我也不想成为全家的骄傲,”符安则猛地抽回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我只想大姐能好起来……像以前那样,健健康康的……”
杨氏浑身一僵,心中一阵酸楚。望着女儿转向车窗外的侧脸,那尚带婴儿肥的轮廓在晃动帘隙透入的忽明忽暗光线下,写满了委屈与悲伤。
是啊,静儿也曾是这样天真烂漫的年纪,是她捧在手心的珍宝。可命运与家族,一步步将她推到了如今这般呕心沥血、油尽灯枯的境地。
如今,她又要亲手将另一个女儿,推向那条路吗?
这丝动摇只存在了一瞬。
符家这艘大船已驶入惊涛,她不能因心软而退缩。
“正因为你是她最疼爱的妹妹,才更应该体谅她的难处,帮她分担这份重担。等你……将来能常伴她左右,在她身边,她看着你,心里或许……也能多些慰藉。”
符安则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转头。她只是固执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和偶尔闪过的枯树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