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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劝嫁

皇帝从未对人提起,甚至不愿对自己承认,那日大殿惊鸿一瞥,一丝混合着懊悔与隐秘悸动的情绪便悄然滋生。

当初赵匡胤提议和亲时,自己不该拒得那般干脆,冠冕堂皇地推给太子。

所幸,一切还未成定局。

太子年幼,婚约未宣。纳了她,也不算什么不合礼制的事情。

且,吴越偏安东南,钱帛丰饶,水师精良。若能以此女为纽带,进一步收服其心,于将来荡平南唐、一统南方诸国大业,无疑是一着妙棋。

他对自己说,这非关私欲。

这是社稷之谋,是帝王之责。

于师孟来说,入主宫闱,得享尊荣,这不是天下女子都心之向往的事情吗?

他轻咳一声,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后宫之事,向来由你掌管……依你的意思去办罢。”

他顿了顿,“只是,吴越那边,须得妥善安抚,不要因此生出任何不必要的枝节……”

皇后看着皇帝耳际闪过一丝微红,心中了然,“妾……明白。”

这边,师孟刚回到蒹葭宫,心中还未平静,皇后命她明日再去滋德殿的旨意便接踵而至。

“皇后……究竟意欲何为?”

初来乍到,宫中人事盘根错节,自己的人脉尚未建立,无法打听到皇后的用意。

但滋德殿中的情形,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

皇帝看似无意、却带着侵略性的目光,皇后温婉深晦的笑,还有那句“留下伺候用膳”,不容置喙的将她物化的安排,都让她从心底泛起一阵战栗。

更令她尴尬的是自己的身份。

她是吴越钱氏的宁国郡主,承担着探听消息、维系关系、在可能的危机中为吴越争取一线转圜之机的使命。皇帝,是这帝国至高无上的核心,是她使命中必须设法接近与了解的对象。

她同时是周朝太子名义上未过门的妃子。可那位“夫君”,年仅四岁,不可能有婚姻之实。在这大周后宫森严的等级之中,她非妃非嫔,不上不下,对于皇帝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公公,伦理纲常上最好避而远之。

而皇后,本来可能是她在深宫中最可能的依傍。若能得其青眼,或许能得一隅稍安。可这座靠山因为身体原因,即将崩塌。且皇后今天的作为让她隐隐感到,自己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可以随时推出去,也可以随时弃置。

她不能靠近皇帝,亦无法长久依赖皇后。

她的存在本身,是吴越倒向汴京的象征,她更像一个质子。

深宫如海,暗流汹涌。前路茫茫,如寒江锁雾,不见渡口。

次日巳时,师孟依诏再赴滋德殿。

皇帝已往朝堂,殿内显得格外空寂。窗棂筛下的光影斑驳,落在青砖地上,博山炉依旧吐着安神的苏合香。

皇后倚在暖榻上,面色比昨日又苍白了几分。她屏退了所有宫人,殿门无声合拢后,方将目光缓缓投向师孟。

她端详了师孟片刻,也没有寒暄。轻声开口:

“你坐过来……你今年……有十八了吧?”

师孟敛衽垂眸:“回娘娘,是。”

“十八岁……”皇后微微喟叹。“正是女子最好的光景。”

她话锋极轻地一转,带着似真似假的憾意:“可惜我儿年纪太小。你若真在这宫阙里,一年年空等着他长大,只怕这最好的年华,便要无声无息地蹉跎尽了。”

师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殿内静了一息。

皇后凝视着她低顺的眉目,忽然问了一句,“你也见过陛下两次了。你看来……陛下是怎样一个人?”

师孟心中猛地一紧。这问题来得太过直接。

她迅速定神,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恭谨,“陛下乃九五之尊,如日中天,光耀四海。臣女微如草芥,岂敢妄窥天颜,更不敢置喙一二。”

她略顿,语气愈发恭顺:“在家时便常听闻,陛下宵衣旰食,勤政爱民,与娘娘更是鹣鲽情深,为天下万民之表率。臣女既入宫中,自当恪守本分,以娘娘为范,日后……尽心辅佐太子殿下,方是臣女本分。”

“哦”皇后应了一声。

一番话,委婉,周全,清晰地划出了一道界限。

“你的心意,我知晓了。只是……”她略顿,“深宫岁月长,红颜易凋零。待到太子成人,宫中自有更年轻鲜妍的女子。到那时,你的处境……只怕难堪。”

见师孟垂首不语,皇后继续说道,“如今后宫空虚,陛下身边,也需知心人照料。”

师孟倏然抬首。眼中闪过一抹慌急的坚定,复又迅速垂下。

“娘娘垂怜,臣女感激涕零。然臣女既已奉旨入宫,心中便只有侍奉太子殿下之责,绝不敢有他念。”

皇后不再言语,只是细细打量着她。

眼前这女子,语气虽柔,姿态虽恭,却有与生俱来的清傲,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被教养包裹得极好的固执。

皇后缓缓伸出手。

师孟微怔,她乖顺地将双手递上。

“听说……”皇后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你幼时,家中曾为你定过亲事?”

师孟浑身一颤,迅速从榻边滑跪在地,“臣女不敢欺瞒娘娘!确……确有此事。此事家兄亦提前向赵大人言明。然自奉旨北上,往事已如云烟。臣女心中,唯有太子殿下。吴越上下,亦誓为陛下效忠!”

她轻轻拍了拍师孟紧绷的手背,“我不过随口一问。女子许嫁,本是常事。何况,你也并未过门。便是我……” 她顿了顿,“在嫁给陛下之前,也曾嫁过人的。”

师孟跪在地上,惊愕地抬起眼。

皇后符氏出身名门,年少时曾嫁李守贞之子李崇训,后来李守贞据河中反叛,时任后汉枢密使的郭威奉命讨伐,李守贞全家畏罪自杀,唯有符静则一人幸存。

后来符氏被郭荣纳为继室。郭威死后,郭荣即位,便被册封为皇后。这段往事虽早已过去,宫中也无人敢提,此刻,却被皇后自己如此平淡地说了出来。

皇后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她,飘向很远的地方,眸中蒙上一层朦胧的雾气,声音也像浸入了旧日的时光里,变得柔软而恍惚。

“我少时,家里将我许给李崇训。他……不像他父亲,性子更像他母亲,极温和的一个人。待下人都宽厚,从不苛责。我们成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好。春天踏青,夏天纳凉,秋天拾果子,冬天便窝在房里,围着火盆下棋、读书……”

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怀念的笑,随即那笑意又渐渐淡去,化为苦涩,“我嫁过去几年,始终未有身孕。家中长辈欲为他纳妾,他都一一回绝了。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啊。”

殿内极静,只有皇后低回的声音,和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后来,李守贞在河中举兵……先皇奉命讨伐。城破之时,李守贞要举家自尽,不留一人受辱。”皇后的声音开始发颤,手也冰凉,“是崇训……他拼死将我藏起,在乱军中找到郭威将军,将我托付,求他看在我父亲面上庇护于我……”

她停住了,眼中水光积聚,“最后,李家上下……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独活……”她喃喃念着这两个。

“独活,是一味中药,性苦、辛,能祛风湿,通痹止痛。也是一个人,背着所有死去之人的记忆,独独活着。”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令人窒息,“有时候,我宁愿……那天也同他们一起死了。”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师孟,“可是我没有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师孟怔怔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是符家的女儿。”皇后的声音陡然清晰坚定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上。

“我的身上,流着先祖的血,系着家族的荣辱兴衰。这是我的责任。这一点,我想……你是能明白我的。”

师孟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归家之后,我曾想过常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所以,当先皇代陛下前来求亲时,我起初,是拒绝的。”皇后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

“可最终,我还是嫁了。因为我有我必须承担的家族责任。陛下……与崇训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心怀天下,刚毅果决,注定要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作为他的皇后,我的名字将随他一同载入汗青,我的家族,亦将因此延续荣耀。”

她重新看向跪在面前的师孟,目光柔和而恳切,“我明白,你兄长将你送来,心中定有万般不舍与挣扎……”

“娘娘,并非如此……”师孟急急想要辩解。

皇后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而你,愿意以千金之躯,远赴异国,承担起维系家国的重任……这份心志,我懂。”

师孟再也说不出话来,肩头微微颤动。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浮动的烛影里。

许久,皇后才又开口,声音疲惫而通透:“师孟,我知你心中有藩篱,只是深宫之中,女子的命运,往往由不得自己。放下过往的束缚,于你,于吴越,或许才是真正的出路。陛下虽威严,却非刻薄寡恩之人。你若愿意……我自会为你安排周全,不叫你受委屈。”

她看着师孟低垂的眉眼,知她此刻心中必有波澜。

“你……不必此刻就答我。回去,好好想想。”

师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滋德殿的。

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皇帝……定然是知情的,或许,这本就是他默许甚至期望的方向。天威难测,若他执意如此,自己何来反抗之力?

她自然知道,皇后病体沉疴,此时若能顺势而上,对吴越,确是最有利的一步棋。

她既已舍身入宫,为何偏偏在此处踌躇不前?她恨自己的软弱,恨心中那一道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的坎,恨自己无法决断。

晚膳时,她喉头像被什么堵住。第一口粥咽下,她猛地侧身,将方才入口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郡主!您怎么了?” 宫人吓得面色发白,慌忙上前。

师孟推开递来的水盏,伏在案边,肩头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难以抑制地逸出喉咙。

然而,很快,她便不再需要为这个抉择而痛苦煎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