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
师孟在重华殿的榻上悠悠转醒,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
方才的梦境还在眼前浮动,那个将她紧紧拥住的男子,那具在悲恸哭声中寸寸碎裂的身躯,那些随风飘散的碎片……她不愿去想,也不愿动弹,任由思绪在虚空中飘荡。
过了好久,凝秀轻推房门走了进来,撩开帘子轻轻探身,轻声在师孟耳边说,“太清观李清澄仙姑遣人来,说请你过去一趟。”
师孟这才觉得魂魄归位。她缓缓转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更衣吧。”
太清观内,暮色正一寸寸浸染庭阶。李清澄背对着门,立于一幅墨迹苍然的字画前。
她头戴乌纱道冠,身着一袭青缣道袍,广袖垂落,腰间玄色丝绦末端系着青玉太极环佩,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晚风拂过,道袍广袖翩跹,她立在渐沉的暮色里那清癯挺拔的身影立在将临的夜色前,恍若随时会化入这片天地间的疏离与寂寥。
见师孟来了,她示意师孟于蒲团就座,目光却落在她腰间那枚失而复得的玉蝉上。
李清澄轻抚着玉蝉,指尖在蝉翼的纹路上流连,“这玉佩,终究是回到了你身边。” 语气中带着说不清的怅然。
师孟出生时有些蹊跷,徐邈蓝真人曾为她批命,说她命格特殊,恐难成年。
这枚玉蝉便是当年徐真人所赠,说是能护她平安。因此家中上下无不将这玉佩视若性命。
师孟怔怔地望着李清澄,这才想起玉佩失窃之事从未向她提起过。
“当年师父将这玉蝉赠你时,你尚在襁褓之中。”李清澄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没过几日,他便羽化了。”
“母妃说,徐真人是为我而……”
“是……也不全是。……我师父,他是为了吴越。”
师孟呼吸一滞,愕然抬首。
李清澄看着她良久,转身踱步到窗前。
此刻院中的两棵桂花树恰好开放,悠悠香气飘撒满院,太阳已经转到了西方天际,映得漫天落霞。
李清澄开口说道,“我与师父本方外之人,师父生前叮嘱过我,不得插手吴越政事,不得过问储位之争。可他偏偏……为了救你,耗尽了最后的心神”
“为什么?”
“如今,知晓此事缘由的人,已不多了……”李清澄的眼中露出痛苦之色。
今日所言,本不愿说,却不得不言。或许,师父临终前执意要她留在吴越王宫,守着这太清观,就是为了等待今日。
“你出生之时,师父为你推演命盘。他说,你的命数,与吴越国运休戚相连,纠葛至深。将来……能为这片土地挣得一线生机的人,是你。”
轰然一声。
师孟她想起去南唐临行前德韶的话,南唐之行,对己身不利,对吴越也许是一道转机。
也许,也许自己注定就是要北上和亲。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刃,刺得她心口发疼。
她望着渐沉的落日,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在暮色中散开,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这件事是徐真人推算出来的,那父王也自然是知道的,那母妃自然也是知道的,难道这么多年,他们对自己的爱,竟也不过是……因为这关乎国运的“预言”吗?
师孟只觉得万念俱灰,什么趣味都没有。
突然,殿门被猛地推开,钱弘俶踉跄着闯进三清观,平日里威仪万千,此刻眼中尽是血丝,袍上沾着尘土,竟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径直扑到李清澄面前。
“清澄姐!” 这声久违的称呼让李清澄浑身一震。
“我求你一事,”钱弘俶不管不顾地攥住她青色的袍袖,指节用力到发白,“我知道你能办到……你让师孟‘死’吧。”
他抬起脸,眼中是近乎疯狂的决绝与哀求,却又说得异常清晰诚恳。
“你让师孟假死,我知道你一定能办到,骗过朝廷那群人,等事情过去,你就带师孟远走高飞,去日本、去新罗,不管哪里都可以,只要不要被中原朝廷的人寻到。”
此言一出,李清澄与师孟都震惊了。
“你……”李清澄喉头微动。
“怎么?你不愿?”钱弘俶转身望向怔在原地的师孟,声音嘶哑。
“我钱弘俶若连妹妹都护不住,还算什么国君!我已经想好了,等师孟死后,我就跟朝廷报丧,他赵匡胤愿意接受其他宗室女也好,不愿意接受也罢,我都不在乎了。”
他猛地一拳捶在自己胸口,“我钱弘俶,身为男子,身为一国之君,若连至亲都只能拱手送出去换太平……我生之何用?!这王位,我要之何用?!”钱弘俶决定孤注一掷。
“哥哥……”师孟拉住了钱弘俶。
“你别管,两年……最多三年。待局势稍定,我便安排汝明出海寻你。你们此生……就在海外好好活着。永远,别再回这是非之地了”
师孟再说不出一句话,扑进兄长怀中,压抑许久的悲恸如山洪倾泻,化为撕心裂肺的痛哭,撞在道观清冷的墙壁上。
正当钱弘俶还要再言,殿外忽传来仓皇脚步声,一名宫人跌撞而入,声音颤抖:“国主、郡主……太妃、太妃她昏厥过去了!”
玉明殿内烛影摇红,只一日光景,吴太妃竟已形销骨立,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李清澄急步上前,从随身锦囊中取出银针。细长的针尖在昏黄烛光下折射出一点寒芒,竟似也随着她凝重的呼吸微微发颤。
几针落下,又辅以推宫过穴,吴太妃悠悠转醒。
师孟扑到榻边,紧紧抓住母亲冰凉的手,连日来的惊惶、委屈、愧疚与此刻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化作嚎啕。
吴太妃的目光缓缓掠过眼前一双儿女。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如秋叶的指尖,先轻轻碰了碰师孟沾满泪痕的脸颊,又抚上钱弘俶紧绷的下颌。
钱弘俶跪在榻前急道:“母妃,儿已想到万全之策,让师孟假死,然后远遁海外,等过几年,再回来看望您。”
“傻孩子……”太妃枯瘦的手轻抚他的面颊,声音气若游丝,“若假死这般容易,世上又何来这么多真死?若战端一开,吴越的百姓又该怎么办呢。”
师孟已经泣不成声,她握住吴太妃的手说道,“母妃,我愿意去和亲,我愿意的……如果我生来的使命就是救吴越,我愿意认命……”
殿内骤然一静。
吴太妃浑身一震,泪水瞬间涌出深陷的眼眶,她仰头叹道,“清澄,你不该告诉她。”
一旁静立的李清澄垂下眼睫,沉默如石。
钱弘俶看向李清澄,“什么意思?什么事情?我为什么不知道?”
李清澄的头埋得更低,宽大的道袍袖口下,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泛白。
师孟将吴太妃枯槁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母妃,佛说,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安排。”
她转向兄长,泪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决然。
“是我当初力主联合南唐,才有了出使之行。是我在南唐救了赵匡胤……赵匡胤何等人物,岂会猜不到我作为吴越郡主,在那时出使南唐的用意。如今他来逼亲,断绝吴越与南唐联合之可能,追根溯源……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这一切是因我而起的。只能由我来承担。”
钱弘俶厉声打断,“国家大政,何时轮到你一女子承担后果!我才是吴越国主!一切决断在我,一切后果,自当由我承担!”
师孟轻轻摇了摇头,“王兄,若天下大势终将归周,那么,就让我去汴梁吧。以往我们在北朝朝廷,总缺一双眼睛,少一只耳朵。这次,我去。若能以此身,为吴越换得一线生机,保全宗庙百姓,那我便去做。若这就是我出生便被写定的使命……我接受。”
吴太妃看看钱弘俶,看看师孟,一行泪落下,仰天叹道,“上天,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们留一条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