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九州同 > 第42章 图穷匕首见

第42章 图穷匕首见

八月初四的午后,斜阳慵懒,透过重华殿雕花的木窗棂,在青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师孟正带着凝秀和翠微几个人收拾妆奁与私物。明日她便要以钱嗣徽的身份,暂搬到太师府暂住。

而钱嗣徽则会搬入这重华殿,初八那日,代她北去。

她将那些贴身的的小物件一件件收起,每一件都仔细包裹。

忽闻外间通传“国主驾到”,话音未落,锦帘已被猛地掀开。钱弘俶大步而入,袍角带起一阵冷风,脸色沉得骇人。

“哥哥?”师孟心头蓦然一跳。

钱弘俶没有应声,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侍从们见状迅速悄无声息地退得一干二净,内室只余兄妹二人。

他转身,死死盯住师孟,声音压得极低,“那枚玉蝉,取来。”

师孟指尖一颤,强笑道:“怎么突然想起它……”

那枚玉蝉是自己刚出生不久后徐邈蓝真人赠给自己的,说是能保佑自己平安,她一直随身带着,可月余前,就在追捕赵玄郎那天,却发现玉蝉丢了。

她自然知道干系重大,宫内宫外反反复复找了很多趟,却怎么也没找到。

“那枚玉蝉,取来。”他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师孟下意识想去取胡君庭后来仿制的那枚,却猛地想起,兄长自幼便常为她擦拭,对那玉蝉的每一处弧度、每一道细痕都了如指掌。仿品绝无可能瞒过他。

情急之下,她垂眼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我……我给汝明了。”

“你说什么?”

“我……”

钱弘俶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下来,“你想清楚,再说一遍。”他从未对师孟如此严厉。

她终于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弄丢了。”

钱弘俶仰起头,紧闭双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千斤重石陡然压在胸口,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哥哥,你别生气,我知道那玉蝉很要紧,是徐真人……”师孟见他神色痛苦,慌忙上前想替他顺气。

钱弘俶一把格开她的手,死死看了她片刻,才缓缓从自己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眼前——正是那枚失落的玉蝉。

莹润的羊脂白玉在斜阳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蝉翼上的每一丝纹路都清晰依旧。

师孟又惊又喜,连忙接过,“这是在哪儿找到的?我找了许久,都以为再也……”她欣喜地抬头,话却戛然而止。

钱弘俶正狠狠盯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怒火、痛心,还有一丝绝望。

“哥哥?”师孟被那眼神慑住。

钱弘俶又盯了她许久,才极缓、极重地长叹一声,仿佛用尽了力气。

“赵匡胤派人送来的。”

“什么?!”师孟如遭雷击,手一抖,玉蝉险些滑落。

“你好好想想,”钱弘俶一字一句,“这玉佩,究竟是什么时候丢的?赵匡胤,又是从何时起……盯上你的?”

“我……”师孟心乱如麻,“我是从南唐回来之后……然后我……”

“想清楚了再说!”

“是……是一个月前,追捕马商那日,回宫后,凝秀发现我腰间玉佩丢了。后来我去听岩别苑、去永安军营,来回的路上都寻过,遍寻不着。”

她思绪纷乱,忽地抓住一点线索,“可这和赵匡胤有什么关系?捡到玉佩的人,怎会认得他?”

钱弘俶厉声道,“赵匡胤,他派人将这玉蝉送来,说是赠给郡主的礼物。”

赵匡胤送来这枚玉蝉,就是告知吴越,他早就在吴越王宫中安插了自己的眼线,甚至都能取得师孟的贴身之物,甚至……他已经知道了“李代桃僵之计”,他送来这枚玉蝉,可能就是警告他们,不要在自己面前耍小聪明。

赵匡胤……赵玄郎……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窜入她的脑中,“赵匡胤长什么样子?让画师去画了来。”

不过片刻,画师便将一幅人像急急送入。钱弘俶接过,递到师孟面前。

画绢之上,男子眉目英挺,气宇沉毅,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她就下的赵玄郎。

师孟怔怔望着,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连呼吸都忘了。

“你看仔细了,”钱弘俶声音发紧,“确定是他?”

师孟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中的光一寸寸黯下去,碎成灰烬。

恰在此时,吴太妃闻讯匆匆赶来,见到师孟失魂落魄的模样, “你这是怎么了?你跟母妃说话!”

师孟听到母亲的声音,仿佛终于找到依托,猛地扑进她怀中,惊惶、恐惧、委屈如山洪决堤,化作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钱弘俶扼要说明了原委。

吴太妃听完,脸色也白了,却仍怀着一丝侥幸:“你是说……师孟救过的赵玄郎,就是赵匡胤?他既受了这份恩,或许……或许会念及这份情……”

赵匡胤就是冲着她来的,赵匡胤回到周朝后,并没有念及她的救命之恩,反而想要挟她来控制吴越。

“母妃!”钱弘俶痛苦地摇头,“他若念情,就不会用这玉蝉来告知,他早已知晓一切,李代桃僵之计,在他眼前根本就是一场笑话。他这是明白告诉我们,他要的,自始至终就是师孟本人。”

话音未落,伏在母亲怀中的师孟突然身子一软,径直昏厥过去。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吴越已经应允和亲,国书已递,使团待发。如今骑虎难下。

这场北去,已非任何替代与侥幸所能更改。

吴太妃紧紧抱着昏厥的女儿,忽然想起多年前,先王钱元瓘临终前交代她的话。

师孟最终以这种方式,为吴越牺牲了自己。

世间所谓的缘法,所谓的因果,早在冥冥之中写定。

玉明殿深处的小佛堂里,青烟自莲座香炉中丝丝逸出,缭绕不散。吴太妃已在蒲团上跪了近一个时辰,手中那串沉香念珠几乎要被攥进掌心,枯瘦的指节绷得发白,像雪地里嶙峋的枯枝。

钱弘俶站在佛堂外,母亲的身影在长明灯晃动的光晕里,薄得像一页随时会焚尽的黄纸。他无言地撩袍,在她身旁跪下。青石板地面蓄积的寒意,透过锦缎直刺膝骨,他却恍若未觉。

佛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真的……”吴太妃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如同香炉上那一缕将散未散的烟,“再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么?”

钱弘俶闭上眼,极缓、极重地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气力。

吴太妃身子猛地一晃,像一株骤然被抽去支撑的藤蔓,软软向佛龛前倒去。手中的念珠“哗啦”一声散落,乌黑的珠子滚了满地。

“母妃!”

宫人惊惶的呼声、杂沓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佛堂死寂。

钱弘俶僵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的躯壳还跪在这里,神魂却已被生生撕扯成两半。一边是至亲的性命,一边是家国的存亡。

他慢慢伸手,拾起近前的一颗念珠。沉香木珠冰凉坚硬,深深硌进掌心。

佛龛上,菩萨低眉,慈悲依旧,静看人间这无从妥协的苦难。

是夜,钱氏宗祠。

钱弘俶踉跄着撞开沉重的殿门,终于再无力支撑,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砖石上,跪倒在祭桌之前。

几支残烛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将他跪着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森冷的砖石地上。

祭桌后挂着钱氏历代祖先的画像。钱镠、钱元瓘、钱元璙……还有罗隐、曹弘达这些臣子的牌位,林林总总,在飘摇的烛光里仿佛都有了生命,凝视着下方这个痛苦蜷缩的后裔。

他伏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许久,才挣扎着爬起,用颤抖的手点燃三支线香。烟柱笔直上升了一瞬,便被风吹散。他将香插入炉中,重新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不孝子孙……弘俶,叩拜列祖列宗。”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在空旷的大殿里微弱地回荡,“我……德薄才鲜,忝居大位……上不能光大祖宗基业,下不能护佑至亲骨肉……”

喉头被巨大的酸楚扼住,他几乎想用利刃剖开自己的胸膛。

“如今……如今……”他猛地抬起头,泪水纵横的脸上混杂着哀恳与疯狂,“求列祖列宗显灵!救救我妹妹!只要能换她平安,我愿即刻舍去这身血肉,让出这国王之位!拿去我的性命吧!拿走啊!”

他“咚”地一声重重叩首,前额撞在砖上,久久没有抬起。

大殿里死一般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和他压抑的抽气声。没有回应,从来就没有。

钱弘俶忽然崩溃,扑上前死死抱住祭桌冰凉的桌腿,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王位来得不正!是我从七哥手里夺来的!”他嘶喊着深埋心底最痛苦的秘密,“我以为我能做得更好,我以为我能让吴越更强……可我不知代价是师孟!我不知要拿她的终身来换!”

他仰头,死死盯着父亲钱元瓘的画像,钱元瓘的画像挂在中央,看着他,不喜不悲,无言无语,无声无息。

“我不想当王了,你们把王位拿回去吧,我只要我妹妹和我母妃平安。求你们了,拿回去吧,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宁愿流放千里之外,永远漂泊。我如果知道是现在的结果,我宁愿在台州当一个刺史,终身不出。”钱弘俶嚎啕大哭。

终于,他放声嚎啕,混杂着无尽的悔恨、无力与痛楚。

“你们说话啊!把师孟还给我……我想要我的母妃和妹妹!”

唯有殿角铜壶滴漏,兀自滴答,滴答,滴答。一声,两声,三声……像是无数祖先在冥冥中敲打着算筹,计算着他的罪责与代价。

钱弘俶颓然闭上眼,所有的力气随着这哭声流逝殆尽,身体一点点滑落下去。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夜雨。雨点敲打在重重琉璃瓦上,淅淅沥沥,渐渐绵密,如同一声悠长而潮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