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表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剩的酒一口饮尽。碗底在城垛上磕了一下,磕掉一块薄冰。他想起赵璲的话,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守住潭州,等朝廷的兵来。赵璲走了,他说的那些话,还算不算数?
张文表把朗州的那封手书看了两遍,字是李观象的笔迹,端端正正,措辞恳切。他张文表打了一辈子仗,到了这个份上,不想再打了。他想起周保权那张怯生生的小脸,想起那枚玉坠子,他愿意信这个孩子一次。
“让那人上来。”张文表说。
不一会儿,朗州派来的使者爬上城楼,张文表看着那人,有很多话想问,但最终什么都没提,张文表把信折好,放进袖中,“我降,明日卯时,开北门,我带亲兵出城,往朗州去,向少主谢罪。”
来人磕了个头,连夜赶回去了。
张文表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夜色。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潭州城,城中的火把稀稀落落,守夜的兵卒缩在墙垛后面打盹。这座城以后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命啊。”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下了城楼。
卯时,潭州北门开了。
张文表骑一匹黑马,带着百余名亲兵出了城门。雪后的清晨,天还没亮透,城外的官道白茫茫一片,马蹄踏在新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文表走在队伍中间,甲胄未卸,可没有戴盔。他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像雪地里落了一层霜。亲兵们跟着他,没有人说话。
他们跟着张文表从衡州打到潭州,如今又要跟着他去朗州。去哪里,他们不知道,可能去汴京,也可能……他们没有想那么多。张文表往哪走,他们跟着就是了。
走出不到三里地,官道两旁的雪地里忽然起了动静。
先是几声号角,短促而尖利,从两侧的矮丘后面同时响起。张文表猛地勒住马。他抬起头来,看见矮丘上、树林里、沟渠边,一队队伏兵从雪地里站起来,火把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弓手张弦,弩机已上,枪林如麻,密匝匝地围了上来。
“张文表!”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杨师璠骑一匹枣红马,立在官道正中,甲胄上沾着雪沫子,“主帅使有令,叛将张文表,就地擒拿!”
亲兵们慌乱起来,纷纷拔刀。可四周的弓弩已经对准了他们密密层层,把他们围在当中。张文表坐在马上,没有动。
他望着前方杨师璠的旗号,又望了望两侧雪地里的伏兵。到底哪里出了岔子?周保权的招降是假的,还是杨师璠不遵少主的令?他不知道。
他唯一确定的是,他中计了。
“杨师璠,”张文表的声音不高,“周少主手书在此,许我归降。你违抗少主之命,以下犯上,你们也跟着他违反命令吗?”
杨师璠厉声道:“休要多言!我奉先王遗命讨贼,你反叛在先,杀廖简在后,罪不容诛!放下兵器,免尔等一死!”
张文表身后的亲兵们没有放下兵器,他们都是跟着张文表多年的老卒,知道落在杨师璠手里是什么下场。有人喊了一声,催马往西冲,可刚跑出几步,一排弩箭射来,人和马同时栽在雪地里。其余的人见状,拔刀往四面冲,可四面都是伏兵,弓弩齐发,箭如雨下,一个接一个倒在雪地上。雪地被踩烂了,混着血水,变成一片污浊的泥泞。
最后几个亲兵围在他身边,把他护在中间,刀口朝外,拼死抵挡。可杨师璠的兵太多了,一层一层涌上来,长枪齐刺,刀斧并下。那几个亲兵很快也被砍翻在地。张文表的马受了惊,前蹄扬起,把他掀了下来。甲胄沉重,他摔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几柄长枪同时抵住了他的喉咙。杨师璠催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张文表跪在雪地里,双手被反绑着,甲胄上沾满了雪和泥。他抬起头来,看着杨师璠,忽然笑了一下。
“周保权……骗我。”
杨师璠挥了挥手,几个兵卒上前,把张文表从雪地里拖起来绑了起来。
雪还在下,细密密的,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甲胄的凹痕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北门的方向,潭州城头,他插的那面旗还在风里翻卷,只是旗角已经被雪打湿了,耷拉着,像是再也飘不起来了。
到了桥头驿的营地,张文表被带入大帐之中,张文表先说话了:“杨师璠,朝廷已经招安了我。赵天使来潭州,带了陛下的诏书,许我归阙入朝,既往不咎,你不能动我。”
杨师璠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几个将佐却先急了:“指挥使,不能让他走!张文表到了汴京,我们这些人还有活路吗?”
“指挥使,张文表杀了廖简,占了潭州,反迹昭彰。朝廷招安他是朝廷的旨意,可我们跟他也有仇,他现在落在我们手里,若放他走,日后他得了势,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张文表跪在那里,他看着杨师璠脸上的神色,“杨师璠,你真敢杀我吗?你不怕担上违背朝廷诏令的罪名吗?”
杨师璠沉默了,他的目光从张文表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远处是潭州城的轮廓,灰蒙蒙的,隐在雪幕里。城头上还有他布下的兵,火把的光在雪夜里明明灭灭。
“张文表,”杨师璠终于开口了,“先王临终的时候跟我说,你必反。”
张文表抬起头来,看着杨师璠,“可我已经降了。”他的声音忽然哑了,“赵天使说,朝廷许我归阙。我去汴京,我不回武平了,我不跟你们争了。”
杨师璠没有接话身边佐将上前一步,还要说什么,杨师璠摆了摆手,“朝廷远在千里,皇帝招降你的时候怎么会知道你一直执迷不悟、顽抗到底呢?”
“杨师璠!”张文表有点慌了,“你这样做,请示过少主吗?”
杨师璠没有说话,抬了抬手,“推出去。”
张文表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直到两个亲兵上前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才明白。
“杨师璠!”他的声音忽然炸开了,“我已经降了!朝廷招安了我!你不能……”
张文表被架着往营外走,他一边挣扎一边喊,他的靴子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两个亲兵几乎架不住他。他的声音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营中几匹马,马嘶声混在他的喊声里,乱成一片。
“杨师璠!你杀了我,朝廷不会饶你!你杀了我,你就是抗旨……”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掉落在了雪地上。
杨师璠站在中军帐前,听着那一声闷响,他没有回头,周围那些佐将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杨师璠转过身来,说道,“张文表抗命不降,就地正法。传令下去,立即进城。潭州的事,到此为止。”
周围将官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帐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地上的一切痕迹。张文表的尸体躺在营外一片空地上,雪落在他身上,先是薄薄一层,然后越来越厚。他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他到死都没等来能救他的人。
很多年前,静江军的营帐里,一堆篝火旁边,周行逢说,文表,将来咱们要是得了势,你做大将,我管粮草,叔嗣管斥候。那时候火光照在张文表的脸上,年轻,血热,好像未来这天下都是他们的。
雪继续下着,把那堆早已熄灭的篝火,也盖住了。
乾德元年正月,汴京的诏书到了江陵。诏令称朝廷的平叛大军即将出发,主帅慕容延钊、都监李处耘率十州兵力前往武平助周保权平叛,途中要借道荆南。
高继冲坐在堂上,手里捏着那份诏令。他今年十九岁,叔父高保勖走的时候把军府交到他手里,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刑政赋役靠孙光宪,军旅调度靠梁延嗣,他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一件放在正堂的陈设。此刻诏令上的字他看了三遍,脑子里却转不出一个主意。
荆南已经发水军三千,赴潭州助周保权平叛,现在水师刚到边境,江陵空虚,如果不同意借道,连拒绝的底气都没有。
“孙判官,梁将军,朝廷的大军眼看着就要到了,这道到底借不借?”
孙光宪先开了口,“使君,现在形势很明了。宋军借道是假,取江陵是真。中原自周世宗起,便有统一天下之志了。如今的皇帝赵匡胤继位两年了,已经将内部收拾稳妥,下一步便是要外拓了。这次他派大军南下,名义上是讨张文表,可张文表一个武平叛将,用得着十州兵力?宋军本次,就是要收荆南与武平,假道伐虢这个事情一字不错地重演一遍罢了。”
高继冲的嘴唇动了动。“那依判官的意思……”
张文表是武平军里第一员猛将。他与周行逢、潘叔嗣起于微末,得势之后,未成而内讧,未强而自戕。这三个人缺的不是刀,是更坚定的意志,更会协调的能力,更宏伟的目标,更长远的眼光,更克制的胸襟。所以他们走不出武平,也走不出自己的命。
而真正能一统天下的人,坐在汴京的御书房里喝着茶说着话,就把远方那群人的命运定了。张文表说了好几次“命啊”,可命在汴京手中掌握。他不明就里地造反,又稀里糊涂地落入接二连三的陷阱,在历史大势滚滚洪流之中淹没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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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等不来的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