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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用兵人选

“陛下,臣妾方才与窦尚书在说这件事。”师孟把面前那卷帛书往前推了推。

“这次发现的藏本,‘化外人相犯’这一条,多了这一段注,很有启发性。附注言,若后世化外人来者日众,则律文当随之而变,可不拘泥旧条。”

“唐时天下格局与今日不同,来唐的外国人,多是使节、商贾、僧侣,人数有限,往来规模尚且可控。但到了本朝,蕃商海陆往来远比唐时繁盛,等将来朝廷收复了南方诸国,辖下通商口岸、蕃坊林立,需要管辖的异域之人只会更多。外国人之间相互犯法,或是蕃商与本朝百姓滋生争讼,该如何裁断处置?唐律的旧条笼统粗略,到今日已不合时宜。”

窦仪接道:“娘娘所言极是。臣等参详这一条时,便发现唐律原文仅粗分‘同类相犯’与‘异类相犯’,处置规则过于笼统。方才臣等听娘娘说起吴越沿海口岸、南汉广州蕃坊现状,大食人、波斯人、占城人杂居共处,诸国的风俗各异、法度各自有别,如若死守唐律旧文,办案极易偏颇。这一条,确实须得重新斟酌增补。”

赵匡胤翻着帛书,“那你们打算怎么改?”

窦仪道:“臣等的意思,唐律五百二条律文、十二篇整体框架不动,依旧作为本朝律典根本。但在每段律文、律疏之后,逐条附入唐、五代以来至今可行的敕、令、格、式,针对蕃商相犯、民间新案,增补细化新规。”

“除此之外,臣等斟酌时务,拟定新的参详意见,附于律后,作为办案补充依据。如此一来,律文为根本,敕令、新议为当世补充,以后,官吏办案便有章可循。未来官吏翻查一部刑统,便能兼顾旧律本义、新颁规制,无需杂翻群书。”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唐律的底子不动,但把那些新东西加进去,日后官吏办案,翻一部刑统就够了。”

窦仪躬身道:“陛下英明。”

师孟又补充道,“妾还有一建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

“妾早年研读《唐律疏议》,律文精简严谨,疏议体系完备,法理阐释周密,足为后世表率。只是唐律十二篇仅有大纲,篇内条文混杂无序,未分门目,遇上繁杂新案,检索极为不便。”

“妾建议,十二篇固有篇目全然不变,但于每篇之下细分门目,将同类罪名、对应敕令、相似判例归为一门,条理清晰,方便以后的司法官吏快速检索适用。妾想,这世事万物更迭,今日所立之法必无法尽述后世之事。但是先立好体例框架,他日若有新情弊、新事端,便可随时增补编敕、修补法条,不必动辄更动根本律典。”

赵匡胤仔细听着频频点头道,“贵妃说的有道理。”

赵光义听到此处,看向师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钦佩。

师孟又说道:“陛下明鉴,妾还有他想。观如今气象,工商、商贸必然远超前朝,可以预见,此类之事,当远比盛唐之时多。而此类民事事宜,唐律仅有粗疏数条,此次修订刑统,可增设专门门类,细化户婚、田土、资产、商旅诸事,补齐民事律法空缺,以适用未来新风。”

赵匡胤沉吟片刻,缓缓颔首。

“贵妃的话有理。以往律典偏重刑名、礼教,可如今乱世初定,天下百姓求财置业、商贾往来流转,早已不是唐时的旧貌。”

他抬眼看向窦仪,“律法是治国之准绳,这一次修刑统,户婚、田土等诸多事项,但凡旧律疏漏的,尽数补齐。”

窦仪躬身拱手,郑重应道:“陛下圣明。娘娘洞彻时弊,所见极远。臣观唐后,土地流转频繁、商贾贸易兴盛,百姓争讼大半皆为田宅、钱财、嫁娶、继承之事。若依旧固守唐律旧文,州县官吏无可循之法,任意裁量,极易滋生贪弊。”

赵匡胤点头赞许:“正是这个道理,律法不止是治罪的枷锁,更是安民的规矩。做好此事,功在当下,利在后世。”

赵匡胤转过身来,看了看案边那几个官员,权大理少卿苏晓、大理正奚屿、大理丞张希让、法直官陈光乂和冯叔向,都捧着纸札站在一旁。

他道:“你们这差办的不错,过了年,把初稿先拿给朕看看。”

窦仪应道:“回陛下,臣等夙夜不敢懈怠,已得十之七八。开春之后,当可呈上全稿。”

赵匡胤起身,师孟也忙起身跟上去,凝秀立即给她披上斗篷。

一行人步出文德殿。赵匡胤回身,见赵光义落在身后两步远,开口笑道:“廷宜,怎么离得这么远?”

赵光义闻言,连忙趋前一步跟上。

赵匡胤伸手拉过师孟的手,缓缓道:“武平那边,火候到了。赵璲该铺的路子都已铺妥,朝廷可以发兵了。”

赵光义问道:“皇兄心中可有主帅人选?”

“慕容延钊。”

慕容延钊被解除禁军职务后,外放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山南东道与荆南接壤,朝廷大军在山南东道治所襄州完成汇集后,可以直接南下,所以慕容延钊作为本次出征的主帅正好合适。

赵光义微微点头,“这是立国之后首次对外用兵灭藩,干系重大。慕容延钊是老将,论资历、论威望,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此人持重,镇得住全军。”

赵匡胤“嗯”了一声。

赵光义话锋一转。“只是这一趟不单是征伐,入江陵当收荆南,至朗州需安抚周保权,还要处置张文表麾下一众旧部。头绪繁多,慕容延钊一人恐难以面面俱到。再者他年事已高,身边最好配一名得力之人辅佐。”

赵匡胤道:“都监人选,朕想用李处耘。”

师孟听后眉头微蹙,片刻才开口。“李处耘办事果敢,胆大心细,临事敢做决断。以他为都监,掌庶务、肃军纪,慕容延钊专管军事,搭配原是妥当的。”

前方紫宸殿内侍望见御驾到来,连忙推开宫门。众人入殿,殿内炭盆烘得暖意沉沉。

师孟解下斗篷,继续说道:“只是……李处耘行事手段过烈。昔日为立军威,便做过逾矩之事。慕容延钊老成宽厚,二人同领一军,时日一久,难保不生出嫌隙。”

赵匡胤没有立刻答话,靠坐御座,抬眼望向殿顶横梁,默然思索。

师孟接过宫人奉来热茶,递到赵匡胤手中。

赵光义略一沉吟,开口道:“皇兄选用慕容延钊,本就是做给荆南、武平看的。宿将领兵,便是向藩镇彰显朝廷慎重。高继冲不过十九岁,叔父新丧,位置尚且不稳。慕容延钊一到,他不敢闭门抗拒。这便是主帅的用处。”

他顿了顿,续道:“而皇兄起用李处耘,恰是看中他这份杀伐手段。以都监之身,替朝廷震慑降将旧吏。慕容延钊老成是红脸,李处耘锐猛是白脸,一柔一刚,彼此互补,才能将这件事顺顺当当地办下来。”

赵匡胤缓缓点头。

师孟略一思索,又补了一句:“二人秉性相悖,长久共事极易不和。大军远征在外,主帅与都监生隙,乃是兵家大忌。陛下出兵之前,最好当面提点一下二人。”

赵匡胤沉默片刻,颔首:“你说得有理,朕记下了。大军启行之前,我自会敲打他们。”

天色渐晚,赵光义起身,整理衣冠,躬身告退。

走到殿门,他回头一瞥。赵匡胤与师孟仍并肩坐在案前。暮色自窗棂漫入,将二人身影长长投在地上。他目光在师孟侧影上不自觉稍作停留,随即转出门外。

紫宸殿外庭院,暮色沉沉,冬日冷风扑面而来。檐下宫灯次第亮起,映亮整条回廊。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响,是百姓在迎新岁。

赵光义缓步走在廊下,心底漫上一缕难言的怅然。

潭州的除夕没有爆竹。

张文表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杨师璠的兵围了城,东、西、南三面扎下营垒,独留北面一条通路。这围三阙一,是诱他往朗州奔逃。一旦弃城而去,便是畏罪潜逃。待到朗州城下,生死便再也不由自己。

但张文表没有走。他把从衡州带出的老营尽数布在南门、东门,自己坐守北门城楼。北门外杨师璠的大营,看得一清二楚。白底黑字的杨字大旗,在腊月寒风里猎猎翻卷,从朝至暮,不曾停歇。

除夕这一日,天阴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落起雪。雪不大,细碎雪沫斜斜飘洒,落在城垛之上,落在甲叶缝隙,缠在刀柄的绳纹里。张文表立在城楼,手中端一碗酒。抿下一口,寒凉自喉咙直沉胸腹。

廖简的人头还悬在城门上吗?他记不清了,可能早就收殓了。可他每一回走过城门洞,总恍惚觉得那颗头颅仍悬在那里,风一吹,便轻轻摇晃。

“使君。” 亲兵在身后低声唤他。

“何事。”

“朗州那边……” 亲兵顿了顿,语气迟疑,“周少主遣人前来,说是奉朝廷旨意,请使君罢兵。”

张文表端着酒碗,苦笑了一声,“什么旨意?”

“说是只要使君放下兵器,就可以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