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氏怔了怔,缓缓点头,“前几日刚收到姐姐来信,说洛阳风物安然,岁月静好。她带着郑王,日子过得安稳无扰,让咱们不必挂念。”
赵光义微微颔首,他奉命暗中派人监视周太后和郭宗训,也通过妻子了解洛阳那边的动静以及符家人的动向,他又闲话几句家常琐事,安抚好妻子的心绪,便独自起身,移步书房。
夜已深了,庭院里的风穿过竹丛,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人在檐外低声絮语。书房四下静谧,只有案上一盏孤灯,烛火摇摇曳曳,将书架与墙壁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整个屋子都在缓缓呼吸。
赵光义抬手合上门窗,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缓步踱到书架深处,伸手轻轻推开一处隐秘的暗格。
暗格很浅,里面并无金银珍玩,只有一卷轴,用一根褪了色的旧丝绦松松系着。
他取出卷轴的动作极轻,解开丝绦,又把丝绦轻轻地郑重地放在案上。卷轴显然是被反复展开又收起过多次。
他缓缓展开卷轴,这是一副人物画像,画中女子气韵清雅绝尘,一双眼睛尤其画得传神,眼波里含着三分温润七分疏淡,竟与师孟有几分神似。画卷侧边,一行小楷清隽工整,真定李英之女李玉娘。
烛火跳了一跳,光影在画纸上浮动,映得那女子的眉眼愈发灵动,仿佛随时会从纸上抬眸望来。赵光义静坐案前,脊背微微弓着,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轮廓,一下,又一下,眸色沉沉,久久出神。
自杜太后崩逝,数月光阴倏忽而过。
朝野逐渐传闻,王皇后虽然挂着中宫之名,却失去了执掌六宫的权限,现在形同软禁。
但朝堂无诏公示,也无追责迹象。
有人试图借着拜会皇后机会探知,却发现现如今,后宫一应庶务、礼法规制、宫人调度,已尽数交由孟贵妃打理。
传闻纷纷,却没人真的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本以为赵匡胤不多久便会废黜王皇后,可预想中的旨意迟迟未降。
时序流转,转瞬入冬。
今年的汴京落雪格外早,朔风卷着寒意掠过皇城朱墙,未等霜寒浸透宫闱,漫天白雪便纷纷扬扬洒落,将整座皇城衬得素净静谧。
师孟生在江南杭州,哪里温润多雨,冬日偶有落雪,也只是细碎零星,薄雪落地即融,自她几年前远赴汴京,见到这般浩荡苍茫的雪景,才识到北地风雪的磅礴凛冽。
历经数年朝堂风波、宫闱纠葛和幽禁时光,这个冬日,竟是她定居汴京以来,过得最安稳自在的一段时日。无风波骤起,日子清宁平缓,难得心安。
这日午后,天穹沉沉低垂,铅灰色的云霭铺满天际,朔风静静穿庭,寒意浸窗。未过片刻,大片大片的雪花凌空飘落,簌簌有声,漫天漫地,将偌大的重华宫笼罩在一片纯白之中。
师孟临窗而立,静静望着庭中落雪纷飞。
翠微立在一旁,捧着厚厚一叠礼单,低声细细清点念诵。入冬以来,朝野百官皆循礼制,按节气进献冬日器物,都尽数登记收存。
待最后一条礼单名目念毕,翠微合上簿册,抬眸望向师孟。
见师孟临窗观景,神色恬淡,她想了又想,终是开口:
“郡主,如今满朝文武皆知,您执掌六宫,后宫大小事宜皆由您决断。可陛下始终未下旨昭告天下,这般不清不楚,到底是河缘由。”
风雪簌簌落于窗外,无声无息。师孟缓缓伸出素白纤手,探过窗棂,接住一点悠悠飘落的雪花。六棱雪瓣精致剔透,落在温热的掌心,转瞬便消融成一点微凉水渍。
她轻轻搓了搓微凉的掌心, “位居后位,又有什么意思,难道我没当过吗?”
翠微语气有些着急,“郡主,您明知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皇后已被幽禁数月,前朝后宫猜测纷纷,陛下却始终未下明诏。这是不是有变数?”
师孟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她:“你随我多年,素来聪慧通透。今日你不妨试着猜猜,陛下为何迟迟不肯废后?”
翠微一时语塞。
恰在此时,殿门轻启,凝秀端着汤婆子入内,她将汤婆子递到师孟手中,又取过一件厚实的素色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系好系带。
“你这身子才好了几天,别又受凉了。”
师孟拢了拢披风,转头说道:“凝秀,你来说说,陛下为何不废皇后?”
凝秀垂眸略一思忖,“嗯……是为了□□朝局。他方才平稳收回禁军兵权,朝野上下、四方节度使皆人心浮动,人人观望,皆在揣测陛下下一步是否会削夺地方藩镇兵权。”
她顿了顿,继续道:“王皇后身后牵连两地藩镇势力,此时废后,只会让各地节度使更加心生惶恐、人人自危,难免滋生异动。所以他宁肯冷置皇后,也不愿再掀起风波。”
师孟微微颔首,补充道:“还差了一层。”
“这半年以来,大宋接连逢凶事。杜太后薨逝,皇子夭折,国丧家丧接连叠加,朝野本就流言四起、人心不稳。”
她望着窗外漫天风雪,“此时若是再行废后之举,无异于将矛盾公之于众,只会让朝野愈发揣测,太过得不偿失。”
“翠微,你素来机敏,旁事皆能一眼看透,唯独牵扯到我的荣辱、名分、得失,便容易当局者迷。”
“这便是诗中所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师孟缓缓道,“看朝堂时局、观帝王心思,若是始终困于自身得失、囿于眼前尊卑,便永远看不清全局。”
师孟又问凝秀,“吴越此番送来的岁贡礼物,你都逐一清点完毕了?”
“已然尽数清点入库,李清澄道长特意为您调制的调养丸药、太妃生前的贴身首饰,我都单独规整收纳,妥善存入私库,妥善封存保管。”
“对了,国主特意送来的小公主生辰贺礼中,有一斛海外进贡的深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色泽莹润透亮,品相皆是上乘。我选了一些,送去珍宝局,命匠人做成花钿了。”
近来宫中悄然兴起一股新风尚,人人偏爱珍珠妆。无需繁复脂粉,只将打珍珠,做成花钿模样,轻轻黏贴在眉间、鬓侧或是脸颊,素净雅致,又自带一派清贵风华,深宫嫔妃、世家贵女纷纷效仿,悄然风靡整座皇城。
师孟抬眸望着窗外皑皑白雪,疑惑道:“好好的妆容范式数不胜数,为何这珍珠妆能在宫中流传开来。”
“便是因为你呀。”
师孟闻声微微一怔,转头望去,不知赵匡胤何时踏着风雪入了暖阁,一身素色常服沾染了细碎雪沫。
师孟连忙移步上前,伸手将手中暖得温热的汤婆子递到他手中,眉眼含着浅浅笑意,“陛下好利落的身手,半点声响也无,臣妾竟不知您何时驾临。”
赵匡胤没有接汤婆子,反而抬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悄悄过来,是要听听,你们背地里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师孟抬眸望他,眼底漾开笑意,轻声嗔道:“陛下这般偷听私语,可不是君子所为。”她亲热地拉着赵匡胤,再度追问:“臣妾方才所言珍珠妆,陛下为何说,是因臣妾而起?”
此时凝秀已奉上新沏的热茶,赵匡胤接过茶盏,轻啜一口热茶,“你可还记得多年前,听岩别苑初见之时?”
他目光柔和落在师孟脸上,细细追忆着那年光景:“那时春末夏初,天气晴好,你在别苑院中的凉榻上小憩,珍珠枕裂开,珍珠滚落,你睡得沉,未曾察觉,待醒来时,脸颊之上,零零落落粘了好几颗莹白珍珠,格外动人。”
师孟闻言微微愣神,全然记不起这般细碎往事,不由轻声失笑:“竟还有这般趣事?臣妾竟是半点都不记得了。”
赵匡胤看着她懵懂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宠溺又无奈:“你向来贵人多忘事,许多光景,你转头便忘,不记得也便罢了。”
赵匡胤似在感叹道,“只是那天是我第一次见你,我才知道,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容貌,我还以为是在仙境。”
师孟作生气道,“陛下,这是又在哪里学的话,拿来取笑臣妾。”
“我是真心的,”赵匡胤急着解释,“以前我听说故事里,见着佳人后便什么都不顾了,……”
师孟知毕竟他是皇帝,不能促狭他,便接言,“那陛下,这珍珠妆为何风靡宫中?”
“我刚登基那年,南汉遣使入京进贡,送来数斛深海珍珠。我便分赐后宫诸人,那时候张氏说,不知珍珠做什么首饰最美,我刚好想起听岩别苑初见你时,你脸上粘着珍珠的模样,便随口说,这珍珠,黏贴在脸上作妆点最好。不曾想张氏记在了心上,率先效仿,之后,宫中人人追随,便成了这珍珠妆。”
这几个章节内容偏平淡,可以移步隔壁的《枕梦》,那里架打的比较厉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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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画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