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美与张令铎之女张真真的婚事,依杜太后生前遗旨,于太后薨逝三月后如期举行。
大宋尚在热孝,朝野上下素衣未除,婚事自然无从铺张扬厉。
可即便仪式简朴,这场联姻的分量依旧沉甸甸的。
一边是天子御弟,一边是节度使之女,亲上加亲。到场恭贺之人,皆是朝堂举足轻重的勋贵重臣。
赵匡胤携后妃亲临主位,坐镇全场。
赵光义夫妇列席侧旁,一身素白常服,偶尔与人举杯,也是点到即止。
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等开国宿将、禁军旧部尽数到场。他们衣冠齐整,面上带着合宜的笑意。
婚礼之后,他们便要陆续离京,分赴各地节度使任上。昔年追随天子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军权被剥离干净,杯酒之间,兵权散尽。
上有皇帝坐镇,衣冠煌煌、推杯换盏,满堂是婚嫁喜气,但拘谨与疏离也流淌其间。
这场联姻,满座勋贵心里都明白,这是天子安抚勋臣的手腕。
杯酒释兵权、拆分禁军、外放宿将,皇帝温情怀柔,实则背地里也安排了雷霆手段,放下军权,享受富贵人生是他们唯一的路。
满座勋贵举杯闷饮,各怀心事,有人怅然,有人感慨,也有人强撑着豁达之态。
曾经的国家柱石,大宋最坚实的屏障,如今也是皇帝最忌讳的隐患。离别在即,君臣疏离,昔日并肩征战的同袍,转眼便要散落四方,再难同席。
席间,新晋殿前都虞候张琼身姿挺拔凌厉。经此一番朝堂洗牌,他已执掌京畿卫戍重权,是赵匡胤眼下最倚重的近身武将。
他坐在席末,看着即将远赴封地的人,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感慨。他端起满满一盏酒,大步穿过席间,步履带风,径直走到王审琦座前。
“王将军此番远赴外任,末将心中着实不舍。末将从军以来,最敬佩的便是将军这般实打实的沙场猛将。”
王审琦正与邻座低声说着什么,闻声浑身微微一震,抬起头来,面上掠过一瞬的讶异与警觉。
张琼却未留意,酒意早已攀上脸颊,将两腮熏得微红,他端着酒杯续道:
“昔年后周世宗陛下于宫苑召集禁军大将比武较射,满堂诸将各展所长,唯有将军箭无虚发、连中靶心,深得世宗嘉奖。那日末将也在场。”
话音落下,满座骤然安静。杯盏声停了,交头接耳的私语也断了。有人垂眸盯着案上的酒渍,有人暗自侧目向主位瞥去。
赵匡胤正端着酒盏凑近唇边,听到“世宗”二字,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转瞬即逝,面上依旧波澜不兴。
师孟敏感地察觉到赵匡胤情绪的变化,却也只当做没听见张琼的话,更加昂起头看向远方。
张琼浑然未觉,酒意催着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愈发洪亮:
“大人后来随陛下征战四方,南平南唐,将军一夜强攻拿下舒州,兵锋所向无人能挡。紫金山寨一战,众军畏险不前,将军身先士卒率先登城,身中数支流矢依旧死战不退,血透重甲仍悍勇破敌。”
“濠州一役,更是亲率敢死士夺敌军水寨、破城外月城,将军每战皆是冲锋陷阵的先锋表率!末将每每想起,都觉热血沸腾!”
王审琦战功赫赫,威名素著,深得军心,这原是满朝皆知的事。张琼心性纯粹,一片赤诚,却不知这番当众盛赞,句句都像在往火堆里添柴。
赵匡胤马上得天下,一生戎马倥偬,比谁都明白军心向背的分量,也最忌讳麾下武将功高震主、威名太甚。
张琼说的“深得世宗嘉奖” “悍勇破敌”,字字不离战功威名,每一声夸赞都戳在皇帝的猜忌上。
王审琦如坐针毡,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他连忙抬手虚挡酒盏,神色淡而疏离,连声音都刻意压得平直。
“张大人过誉了。末将不过是随主征战、恪尽职守罢了,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张琼满腔热忱敬过来,却被这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怔了一瞬,酒意加上委屈骤然翻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屈辱直冲头顶,他捏着酒盏的手紧了又紧。
“将军莫非瞧不上末将?那末将斗胆,想与将军当场较量一二,也好叫末将开开眼!”
席间霎时一片死寂。热孝婚宴之上,天子端坐主位,却又酒后斗武。座中人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匡胤端坐主位,面色一寸一寸沉下来。师孟坐在他身侧,心头微微一紧。她向侍立一旁的近臣石汉卿递了个眼神。
石汉卿会意,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张将军,今日是大喜之日,将军一片热忱,满座皆知。只是殿前较武,到底扰了喜宴的雅兴,不若末将陪将军饮一盏?”
说罢,他伸手便欲扶张琼回座。可张琼已然醉意深沉,只当石汉卿是来当众羞辱自己,一股邪火轰地蹿上来,怒目圆睁,抬手便狠狠挥出一掌,结结实实掴在石汉卿面颊上。
那一声清脆至极,石汉卿踉跄着退了两步,半边脸瞬间浮起红痕。
满堂勋贵尽数骇然,有人甚至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赵匡胤眼底锋芒骤盛,周身寒意如刀,他缓缓撑住案沿正要起身开口。就在此间,一旁沉默的韩重赟已霍然起身,快步抢上前去。
他五指如铁钳,死死攥住张琼的手腕,“张琼!陛下端坐于此,朝堂宴前,岂容你酒后失仪、肆意妄为!还不速速退下!”
韩重赟同为禁军宿将,身经百战,威望素重,素日便是不怒自威的性子。这一声厉喝如冰水兜头浇下,张琼混沌的神志骤然回笼,酒意怯了大半。
他瞪大了眼,像是这才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做了什么,挣扎的力道渐渐卸下去,终是垂了脑袋,踉跄着被人扶了下去。
他走了,可席间那股寒意久久未散。
此后众人勉力举杯,偶尔有人强撑着说笑几句,声音也干巴巴地悬在半空。那份本就微薄的欢悦,彻底散了。
宴罢人散,夜风裹着沁骨的凉意灌入回廊,檐下宫灯被吹得晃了几晃,光影在地砖上碎成一片一片。
赵光义携妻子符宁则归府。车驾穿过沉沉夜色,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声响在空旷街巷里显得格外孤寂。
入了内室,褪去外间礼服,符氏坐在镜前慢慢拆着发髻,看着身侧的夫君,神色温婉,“夫君,今日四弟总算成婚了,咱们也都安心了。”
“嗯。”赵光义坐在椅上,随手理了理袖口,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既已成家,过些天便去兴元府就任,往后踏实做事,也不辜负咱们皇帝二哥和父母的期望。”
符氏张了张口,铜镜里映出她欲言又止的侧脸。赵光义从镜中瞥见,侧目看她:“想说什么便说。我是你夫君,你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符氏垂下眼帘,手中拆发的手顿了顿,沉吟片刻,“母后临终提及,要给你纳妾。如今四弟也已完婚,我想着……不如便择日将李氏接入府中,为你纳妾延嗣。”
赵光义端起手边的茶盏,符氏连忙起身替他斟满。
赵光义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放下,“现在尚在母后丧期,我身为儿子,当以身作则守孝尽礼。若在热孝之中操办纳妾之事,叫朝野上下如何看我?”
符氏微微蹙眉,搁下茶壶,声音低而恳切:“可光美已然遵照太后遗旨成婚了。母后临终再三叮嘱,要你早日纳妾开枝散叶,如今光美的事办妥了,你的……”
“我与光美不同。”赵光义打断她,语气和缓却笃定,“光美成婚,一则成全他与张氏良缘,二则安抚张令铎兵权、稳固朝局。那是母后的遗策,是家国所需。而我纳妾,不过是私事一桩,于朝堂无益,于大局无补,何必急在这一时。待三年孝期满了再议,不迟。”
他微微侧过头来,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看着神色怅然的妻子,声音放软了几分,“你今日这样急切地提起这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符宁则垂着眼,眼底微红,“你我成婚数载,至今无子。都是因为我身子孱弱、福薄无能,迟迟未能为你诞育子嗣。我心中自责,……”
她说到最后,尾音已微微发颤。
赵光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红的眼尾,心头到底软了一软。
他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子嗣缘分,皆是上天注定,强求不来的。你无需这般自责,更不必给自己施压。放宽心境,安稳度日便好,旁的事,有我在。”
“可……”符氏还想再说什么。
“这件事便这样定了,不必再提。”赵光义语气仍然温和,却已带着一锤定音的意味。
大约是觉着自己方才说得太生硬了,他话锋一转,随口问道,“近来你可与你姐姐可有书信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