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二人正低声密嘱,殿外传来轻缓脚步声,王继恩躬身入内,垂首轻声回禀:“启禀陛下、太后,少主人们已尽数到齐,在外候旨。”
“传。”
不多时,赵光义、赵光美、赵静安三人鱼贯而入。三人皆是神色悲戚、眼底含泪,快步走到榻前,齐齐跪地行礼。
赵静安俯身扑至榻前,哽咽出声:“母后……”
杜太后抬手,用尽余力轻轻抚过女儿憔悴的脸颊,气息轻浅断续。
随即抬眼,缓缓扫过跪伏一地的子女。
“我方才……与你二哥说话……你们三人也一并听着……日后谨守遵行,不可有违。”
她目光缓缓落回赵匡胤身上,呼吸浅浅起伏,费力继续叮嘱:“老二……皇室子嗣是江山根基……万不可单薄……你当广开后宫、绵延皇嗣……方能让赵氏基业,代代稳固。”
“是”
“如今昭儿性子随母……敏感怯懦了些……林儿天资聪慧、心性通透,只是年岁尚幼……芳儿年纪太小,心性未定……尚且看不出资质深浅。”
“日后若是钱氏诞育皇子……资质卓绝,自是大宋之幸。”杜太后稍稍喘息,语气沉缓, “但你要记住……立储要看品性能力……前朝郭氏亡国之鉴历历在目……最忌幼主临朝、无力镇局……最终江山倾覆、基业拱手……你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她攒着余力,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清:“倘若他日……诸皇子年幼无能……稳不住朝堂、镇不住将帅……你还有光义、光美两个弟弟……赵氏骨肉相连……弟可辅兄,亦可承继基业……保我大宋江山。”
此言一出,满殿气氛骤然凝滞。
赵匡胤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深沉警惕,神色微凛。
赵光义心头巨震,立刻膝行上前,伏地叩首,语气恳切急切:“母后慎言!皇兄正值壮年、龙体康健,皇侄们个个聪慧过人、前程可期,大宋江山稳固万年,还请母后收回此言!”
一旁的赵光美尚且懵懂无知,只怔怔望着榻上的母后与俯身叩首的二哥。
杜太后淡淡看向急切开口的赵光义,眼底清明依旧,只是气息愈发虚浮,一字一顿极为吃力:“你也……不可懈怠……需自省自励,守好宗室本分。”
“你与符氏成婚数载……至今膝下空虚……便是宗室缺憾。”她微微喘息, “我往日屡屡劝你纳妾开枝……你多是敷衍……今日我临终嘱你……此事万万不可再拖。”
赵光义连忙垂首回话,恭敬应答:“儿臣谨记母后教诲。近日已有世家举荐女子,儿臣看过画像品性,已然选定一人,本就打算接入府中,为母后凤体冲喜祈福。”
杜太后神色稍缓,轻声追问:“是何处女子?家世品性如何?”
“回母后,是真定李氏,李英之女。”赵光义沉声应答。
真定是杜太后母族故土,民风敦厚,她心中稍安,微微颔首,语声微弱:“真定李氏……家风端正……甚好。”
她气息越发浅促, “你归家后……速速筹办婚事……早日开枝散叶……兴盛赵氏支脉……莫负我最后心愿。”
语罢,她转头看向另一侧的赵光美,轻声唤道:“美儿。”
赵光美立刻跪行上前,恭恭敬敬叩首:“儿臣在。”
语罢,她缓了许久,才勉强转头看向赵光美,声音轻若游丝:“美儿……”
赵光美立刻跪行上前,恭恭敬敬叩首:“儿臣在。”
“你二哥眼光稳妥……张令铎之女温婉贤良、家世清白……是你的良配。”杜太后呼吸浅浅, “我命你……不必拘守孝期俗礼……今年之内,择吉日成婚……绵延子嗣,稳固宗族。”
赵光美一时惶恐,连忙叩首推辞:“母后!如今母后凤体违和,儿臣怎可行婚嫁喜事,这般大不孝之事,儿臣万万不敢从命!”
不等杜太后费力开口,赵光义已然抬眼,瞪了赵光美一眼, “四弟无需多虑,母后既有吩咐,便是最大的孝道。母后放心,此事儿臣亲自督办,定然看着四弟如期成婚,不负母嘱。”
杜太后闻言,稍稍安心,眼皮微微发沉,却依旧强撑着,轻声唤道:“我的闺女……”
赵静安连忙上前,泪眼婆娑:“母后,女儿在。”
“你女婿主动请辞、退出朝堂……看似失了权位,实则是避祸全身、保全家族。”杜太后柔声安抚, “你莫要怨怪你二哥……他是真心护你、护你夫家……替你挡了无数风波……这份情义,你要好好记着。”
“女儿都懂,女儿从未怨过二哥。”赵静安含泪点头,轻声应下。
“你性子素来骄纵直率、不懂收敛。”她缓缓喘息, “往后……静心沉稳、收敛性情……好好持家,抚育子嗣……安稳度日,便是最好归宿。”
“女儿谨记母后教诲。”
之后,杜太后强撑着拉着一众子女,细细嘱托了诸多。
当夜,深宫寂寂,药香散尽。杜太后在沉沉熟睡中安详阖目,悄然离世。
她熬尽了最后一缕残息,走完了一生跌宕、半生操劳。
几个时辰后,天色微明,晨霜覆阶,中宫再度传出凄厉,三皇子赵德林,终究没能熬过这场凶险。
一夜之内,太后崩、皇子殇。
整座北宋皇宫,骤然被无边无际的死寂与悲恸吞没。
六宫素白,缟素覆殿,天地万籁俱寂。
不过短短两日,赵匡胤接连痛失两位至亲。
一位是生养他、羁绊他、护佑他一生的母亲,一位是他百般疼惜的幼子。
他这一生戎马倥偬,半生南征北战,见惯了尸山血海。可这接踵而至的连番重创,却生生击碎了他的坚硬外壳。
他的骄傲、坚韧与沉稳,在至亲离世的悲痛面前,轰然碎裂。
赵匡胤整个人麻木了。
他终日立在灵前,一身素白衣衫,身形如枯木。
杜太后走了。
那个贯穿他整个人生,管束他、制约他、也默默为他筹谋一生的人,从此彻底退出了他的世间。
自年少时起,母亲于他,便如神明一般。
他敬畏她、依恋她,也忌惮她。
幼时他顽劣乖张,野性难驯,终日在外肆意胡闹,无人能管。可只要旁人轻轻一句“你母亲来了”,他瞬间便收敛起所有的桀骜,不敢造次半分。
于他而言,母亲是天,是规矩,是束缚他半生的枷锁,亦是他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归处。
他一直都在拼命向她证明自己。想要换来她一句认可。
可数十年来,他所有的功成名就,在她眼中向来理所应当。她素来严苛挑剔,目光永远落在他的缺憾与不足之上,没有赞许,没有褒奖。
直到弥留之际,她油尽灯枯,才终于换来一句,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孩子。
可那句迟来的肯定,来得太晚、太轻、太徒劳。
像一个长久饥寒之人,熬过无数日夜,早已饿到麻木、熬到心冷,濒临虚脱之际,旁人递来一枚温热的馒头。那时候饥饿感早已散尽,哪怕珍馐在前,也无半分渴求的**。
他盼了一辈子的认可,等到真正降临之时,早已物是人非,心境全空。
他的心口空空落落,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血肉,冷风贯穿胸腔,空洞得发疼,却连痛呼都发不出来。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王继恩立在一侧,看着他神色枯槁,身形摇摇欲坠,心底酸涩却不敢多言。他小心翼翼上前,扶住赵匡胤一路缓步搀扶,护送他离开灵堂,去往重华宫。
褪去满身沉重素服,赵匡胤静静卧在榻上。
殿中无风无浪,清宁安稳。一缕浅淡温软的草木清香萦绕周身,干净、澄澈、沁人心脾,是他日日眷恋、最为安心的气息。宛如清晨朝露浸润林间青竹,清润微凉,丝丝缕缕裹住他满身的疲惫、伤痕与满目疮痍。
这一刻,他不必再做那个杀伐决断、面面周全、负重万千的大宋天子。
不必制衡朝臣,不必震慑朝野,不必隐忍克制心绪,更不必拼尽全力去向谁证明自己。
他只是赵匡胤。一个满心疲惫、满身伤痕,无处可依的普通人。
师孟将他的头温柔拢入怀中,指尖细细抚过他憔悴的眉眼,轻柔的吻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殿内静极了,唯有彼此温热的呼吸缠绕相融。
良久,赵匡胤埋在她怀中,嗓音沙哑低沉,
“师孟,再给我生个孩子吧。”
师孟身躯微顿,眸中掠过一丝浅浅错愕。随即她轻轻收紧手臂,温柔应下:
“好。”
又是漫长的静默。
赵匡胤闭着眼,轻声再道:“你唱首歌吧。”
“你想听什么?”
“就唱……你哄听岩入眠的那首。”
师孟闻言,心头微涩,清了清微哑的嗓子,吟唱起那首启蒙谣,浅浅落于静谧殿中:
“春对夏,秋对冬,暮鼓对晨钟。
观山对玩水,绿竹对苍松。
冯妇虎,叶公龙,舞蝶对鸣蛩。
衔泥双紫燕,课蜜几黄蜂。
春日园中莺恰恰,秋天塞外雁雍雍。
秦岭云横,迢递八千远路;巫山雨洗,嵯峨十二危峰。”
温柔浅唱悠悠回荡,清润草木香缠绕周身,所有喧嚣悲恸、江山重压、心底空洞,尽数被这一方温柔妥帖包容。
赵匡胤紧绷多日的精神松弛下来,眉眼缓缓合拢,在这世间唯一一处安心归处,沉沉睡去。
杜太后一生筹谋缜密,事事为江山、为子孙考量,耗尽半生心力。可她也不会料到,她临终那句稳固宗嗣、弟可承兄业的遗训,已在王朝根基深处,埋下了手足相残、皇权纷争、朝局动荡的隐患。这句临终嘱托,终将掀起无尽风波,搅动大宋百年朝局。
父母喜欢哪个子女,有时候是很看缘分的,这跟子女的个人成就、性格 、能力、品性关系不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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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金匮之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