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神色惊疑,彼此悄悄对视,谁也猜不透。
素来沉稳有度、遇事从不失态的赵匡胤,方才骤然面色剧变,匆匆散朝,背影仓促惶急,全然没了平日君临天下的稳沉。
丹陛之下,赵光义立在原处,凝望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心底疑云翻涌。莫非是母后凤体陡然恶化?
可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决。若是病情突然加重,二哥必会同时传召他与赵光美一同入宫侍疾。
既非太后出事,那便可能是师孟出事了。
前几日宫中夜宴,全程皆是师孟一手操办,这本该是皇后的指责。
这就预示着后宫要发生变化了。
而皇后素来对师孟心存妒恨,难保不会借着些许由头暗中发难、刻意为难。
赵光义心底已然笃定。除却牵扯师孟的事,世上再无第二件事,能让素来心性坚稳的二哥乱了方寸。
他心底暗自对比,若是自家后院,断然不会闹出这般沸沸扬扬的风波,更不会让内宅琐事,乱了自己的心神。
另一边,赵匡胤步下御阶,心神早已乱作一团。他身形微微晃悠,王继恩立刻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臂膀。
行至殿后僻静无人处,赵匡胤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 “三殿下怎会无端落水?现下情形如何?”
王继恩躬身回话, “宫人只传讯息,所有太医已然尽数赶赴中宫施救,具体状况尚未传回。”
他不敢耽搁,即刻传命备好鎏金步辇。
步辇疾驰在宫墙甬道之间,车身颠簸,赵匡胤端坐其上,心绪纷乱如麻。
他与发妻贺氏育有三子一女,奈何有两个孩儿接连病痛夭折,如今偌大皇宫,仅剩德昭、德林二子。
眼下德林骤然遇险、生死未卜,于他而言,无异于剜心之痛,胸腔阵阵抽紧,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步辇刚落中宫门前,赵匡胤不等宫人近身搀扶,抬步大步踏入殿中。
往日规整清净、肃穆安然的中宫正殿,此刻早已乱作一团,沉闷压抑的气氛裹挟整座大殿,让人窒息。
王皇后立在榻前,面色铁青晦暗,眼底满是焦躁戾气,对着跪地的一众太医厉声怒斥:“一群废物!通通都是废物!平日里享着朝廷俸禄,关键时刻,竟连一个孩子都救不回来!”
一旁的赵德昭双目通红,泪水不停滚落脸颊,却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哭出半点声响。
他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幼弟,满心惶恐无助。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划破殿内死寂,王皇后猛然回头,见赵匡胤入殿,她疯一般扑上前攥住他的衣袖, “陛下!救救林儿!”
赵匡胤本就心绪焦灼,被她这般拉扯纠缠,愈发烦躁难忍,心底戾气翻涌。他抬手猛地甩开她的手,径直大步走向床榻。
榻上的赵德林一动不动,小小的身躯僵卧在床,面色惨白如纸,不见半点血色,唇色乌青可怖,口鼻溢出细密白沫,还夹杂着缕缕血丝,已然濒临气绝。
赵匡胤心口骤然一缩,剧痛翻涌。他垂眸看向医官使刘翠持, “说!三殿下现下究竟如何!”
刘翠持满头冷汗涔涔,后背官衣被汗水浸透,伏跪在地连连叩首, “臣等已然倾尽毕生医术施救……只是殿下年岁幼小,落水过久,寒气淤堵肺腑……臣等实在束手无策。”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赵匡胤双耳轰然嗡鸣,四肢瞬间浸满彻骨寒意,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胸腔酸涩胀痛,几乎窒息。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稳脚步声,师孟快步走入殿中。她躬身向帝后行礼后,立刻抬眸望向榻上孩童,轻声问道:“殿下情形如何?”
满殿太医尽数垂首默然,宫人内侍纷纷屏息低头,无一人敢出言应声,绝望的气氛沉沉笼罩整座中宫。
谁也未曾料到,下一瞬,王皇后骤然挣脱宫人搀扶,眼底猩红一片,快步冲上前,扬手便狠狠甩了师孟一记响亮刺耳的耳光。
“都是你!”王皇后声音凄厉癫狂,满是歇斯底里的怨怼,“都是你这个祸水!若不是你执意要夺皇子抚育之权,步步相逼,林儿何至于惊惧奔逃,何至于失足落水濒危!今日所有灾祸,全是你一手造成!”
师孟猝不及防,脸颊被打得狠狠偏过一侧,白皙的肌肤上瞬间浮起五道刺眼红肿的指印,灼热刺痛之感瞬间蔓延开来。
她抬手轻轻捂住发烫发麻的侧脸,静静立在原地。
赵匡胤见状,心底怒火骤燃,疼惜与怒意翻涌,他上前一把攥住王皇后的胳膊,狠狠将她拽退数步。王皇后重心不稳,踉跄着险些摔倒,被身侧宫人扶住。
积攒已久的委屈、不甘与怨怼,冲垮了王皇后的理智。
她望着赵匡胤崩溃大哭, “陛下!都到这般生死关头,您还要护着她!分明是她害人至此,您为何一味偏袒!”
她心底清清楚楚,赵德林今日抗拒移居、惊惧出逃,是因为她连日来在两个孩子面前日日诋毁羞辱师孟,灌输偏执恶念,暗中挑拨离间。
今日这场大祸,根源全在她身上。
可事已至此,她绝不能自认其罪。一旦认错,才是万劫不复。她只能先发制人,将所有罪责尽数泼给师孟。
他抬手,轻轻拿开师孟覆在脸颊的手,指尖触到那滚烫红肿的指印,心底疼惜更盛。
他冷眸沉沉锁住失态癫狂的王皇后,语气沉得骇人, “你这个皇后,真是做得好事。”
王美瑜怔怔抬头,泪眼朦胧,满眼都是不可置信:“陛下?”
赵匡胤厉声呵斥,直直逼视着她,“林儿为何会无端落水,你亲口说!”
王皇后唇瓣瑟瑟发抖,心绪慌乱不堪,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难言一字:“我……”
赵匡胤不再看她,凛冽眸光扫过殿内众人,沉声道:“谁来说!三殿下究竟为何会突然出逃落水!”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殿内待命的小太监身上,那是今日奉旨前来接驾的内侍阎承翰。
赵匡胤沉声开口:“你来说。朕记得,是你师父命你来接二殿下与三殿下移居重华宫,为何会闹出这般大祸?”
那小太监吓得双腿一软,当即扑通跪地,连连叩首, “启禀陛下!方才奴才奉旨前来接两位殿下移居重华宫,三殿下一听要去贵妃娘娘宫中,当即哭喊着不肯依从,转身就冲出殿外。奴才等人连忙追赶,可追到湖边时,殿下已然失足落水!”
满殿宫人、太医尽数屏息低头,无人敢再多言一句。
赵匡胤眸光骤然冰寒,死死盯住面色煞白的王皇后,“皇后,你来说。为何林儿听闻要去重华宫,便如此抗拒?”
王美瑜强撑镇定, “陛下,林儿年纪尚幼,在臣妾宫中居住已久,习惯了此处起居,一时不愿移步别处……”
“你休要狡辩!”赵匡胤厉声打断。 “朕从前不说,不代表一无所知。自打德昭、德林养在你宫中,你便日日在孩童耳边搬弄是非、灌输荒唐偏执之言,暗中挑拨。”
“陛下,臣妾没有!”王皇后慌忙摇头,急切辩驳。
“你没有?”赵匡胤冷声嗤笑, “朕隐忍不言,是念及数年夫妻情分,留你几分体面,也以为你身为中宫,应知自省、守本分。可你愈发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王皇后一下瘫坐在地上,头脑中迅速盘着,到底自己宫中哪个人背叛了自己向皇帝告密。
“你可知朕为何执意要将两位皇子转交孟贵妃教养?”他上前一步,威压沉沉,压得王皇后抬不起头。
“再让你教养下去,两个孩子迟早被你养废!他们会心性偏执、不辨善恶,到头来憎恨朕这个生父,离心离德!”
“那些龌龊挑拨的言语,你以为朕不知?朕听着只觉恶心!事到如今,你不知悔过自省,反倒迁怒无辜、胡乱攀咬构陷!你这般心性德行,不配为人母,更不配坐镇中宫!”
王皇后浑身发抖,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皇帝,妄图挽回最后一丝情分:“陛下!臣妾是您亲手钦封的中宫皇后!相伴数载……”
“是朕当初瞎了眼。”
短短六字,轻飘飘落地,彻底斩断了数年夫妻情分,也击碎了王皇后的奢望。
正当此时,殿外急促脚步声骤然逼近,一名宫人疾奔而入, “陛下!太后娘娘请陛下即刻过去!”
赵匡胤心头骤然一沉,急声追问:“太后凤体如何?”
宫人垂首颤声回禀:“回陛下,太医方才诊脉,太后娘娘沉疴骤然消退,精神陡然转好,只是……娘娘此刻神志清明,执意要见陛下。”
赵匡胤心神巨震。
他日日探视太后,自然直到杜太后缠绵病榻日久,日渐虚弱,早已油尽灯枯。此刻骤然好转,分明是回光返照。
生死离别之感骤然席卷心头,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来不及细想,沉声吩咐左右:“好生照看三殿下,悉心诊治,不得有半点疏漏。快去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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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是谁教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