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庆寿宫暖意融融，熏香袅袅，师孟手捧一盏茶，陪着符安则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说着前朝后宫的那些琐事，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愁绪。忽然她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符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却又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
先帝驾崩，幼帝年幼，如今她能依靠的，也只有这位皇后了。
师孟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犹豫，欲言又止，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符太后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如今陛下年幼，我们几个相依为命，你不必与我藏着掖着。”
“太后，”师孟缓缓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我也是偶然听闻，本不敢轻信，但接连都有消息传来，最近朝中有些武将，走得格外亲近，他们经常私下聚在一起喝酒，席间还说一些……不太好听、甚至大逆不道的话。”
符太后的脸色瞬间变了，急切地追问：“什么话？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不好说……”师孟垂下眼眸，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那些话太过僭越，怕说出来，惹出一顿闲气，但不说，又怕真有什么事……”
“说！”符太后声音尖锐起来，“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师孟犹豫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如今主少国疑，朝堂无主心骨，不如……不如另立明君，才能保住大周的江山。”
“哐当”一声，符太后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谁？！是谁说的？”
“你先别动气。”师孟连忙扶住符太后 “这也只是听说，那些聚在一起的，多是禁军的将领，他们平日里走得就近，如今更是频繁密会，行踪诡秘。”
“是不是赵匡胤他们？那个什么‘义社’？”
“太后是怎么知道的？”师孟装作惊讶。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自有我的门路。”符安则直白说道，“你一说经常聚在一起的武将，我便猜到是这群人，那个殿前司的指挥史石守信，跟赵匡胤关系最密切，殿前司都虞候王审琦，也是义社的，韩令坤是赵匡胤的发小，慕容延钊是他的好友，更别提李继勋、韩重赟这些人了……”
师孟见已经成功挑起符安则的情绪，便继续说道，“我也只是听说，又没亲耳听到，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臣妾担心……担心他们会对陛下不利……”
符太后直接说道，“你当然听不到，他们又不会当你的面说，我自然知道，武将篡位的事情，唐末以来也不止发生过一次了，当年太祖皇帝郭威便是黄袍加身，赵匡胤便是当事人。谁敢保证他没有这样的心思。”
符太后靠在椅背上，不断地问师孟道，“你说怎么办？哀家没有主意了，你快给哀家想个办法！”
师孟缓缓站直身子，沉吟了片刻，语气沉稳地说：“我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快讲！”符太后急切地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当务之急，是把那些频繁密会的禁军将领，全部调出汴京。”师孟语气笃定， “让他们前往各地驻防，分散开来，彼此之间无法串联、无法勾结。这样一来，就算有人心怀异心，孤身一人，也成不了气候。”
师孟见她没有反对，继续说道，“除此之外，那些早年就在各地担任节度使的将领，也应该相互对调，防止他们在一个地方驻守过久，根基过深，势力做大，形成藩镇割据的隐患。”
符太后皱起眉头，神色有些犹豫，忧心忡忡地说：“可若是把武将动得太多、太急，会不会不利于朝局稳定？那些武将都是先帝旧部，手握兵权，若是逼得太紧，他们狗急跳墙，反而会生出祸端。而且，把他们都调走了，哀家和陛下，也就没有可依靠的人了。”
师孟早已料到她的顾虑，语气愈发沉稳，耐心解释道：“你放心，臣妾此举，正是效仿先皇的制衡之术。先皇在世时，深知武将专权的危害，先是提拔张永德，以压制李重进的势力；后来见张永德势力渐盛，又提拔赵匡胤，用以打压张永德，始终不让任何一位禁军将领独大，这才稳住了军界的平衡，保住了大周的安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禁军之中，赵匡胤为首，他手下的人，常年跟随他，势力盘根错节，日渐庞大，已然成了朝堂最大的隐患。所以臣妾计划，将赵匡胤及其党羽彻底打散，全部调离汴京，而后依靠韩通，韩通忠心耿耿，素来与赵氏兄弟不和，且熟悉禁军事务，办事稳妥，留他在京中，遥领天平军节度使，专职守护汴京安全，守护陛下与太后的安危。这样一来，既削弱了赵氏兄弟的势力，又有可靠之人护驾，朝局自然能稳定下来。”
符太后听着，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沉思了很久，终究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决绝：“好，就按你说的办。哀家信你，你一定要帮哀家，保住陛下，保住这大周的江山。”
第二天一早，师孟便让人去请宰相魏仁浦入宫。
在三位宰相中，范质是首辅，老成持重，说话一言九鼎，威望极高。
王溥心思深沉，精于算计，从不轻易表露心迹，谁也不知道他肚子里装着什么。
魏仁浦性格圆滑，性情温吞，他排位最末，一直想找机会立功，提升自己的地位。既然如此，便从他先下手。
魏仁浦在太监的引领下，来到了中宫的正殿。
殿内暖意融融，师孟已经端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常服，表情平静，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就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后辈。
魏仁浦进殿，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参见皇后娘娘。”
“魏大人免礼，赐座。”师孟的声音温和，不急不躁，示意宫人搬来椅子。
魏仁浦谢座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神色恭敬。
翠微挥了挥手，示意殿内的其他宫女、太监全部退下，殿内只剩下师孟与魏仁浦二人。
师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而后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魏大人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本宫入宫时日尚短，对朝堂诸事不甚熟悉，许多事情，还想向大人请教。”
“不敢不敢，娘娘请讲。”魏仁浦连忙欠身，语气谦逊，“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魏大人，你觉得，这大周的江山，靠什么来保？”师孟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魏仁浦放下茶盏，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臣以为，靠先帝的遗德，靠陛下的仁明，靠文武臣工的忠心，三者相辅相成，方能保住大周的江山安稳。”
师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微弱的阳光，看着暖，实则透着一丝冰冷：“大人说的都对。但本宫觉得，最重要的，还是靠兵权。”
魏仁浦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皇后如此直接，毫不避讳。
“唐末以来，藩镇割据，武将篡位，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兵权在武将手里。”师孟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谁掌握了军队，谁就能左右朝局，谁就能改朝换代。魏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魏仁浦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皇后的话，也太过敏感，他猜不透皇后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是要动兵权，如此，他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娘娘深居宫中，却能洞察至此，臣佩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只是兵权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先帝在位之时，也深知其危害，却也不敢轻易大规模调整，生怕激起兵变。”
“先帝在位之时，四周战乱不断，需要武将南征北战，故而只能暂且隐忍，动不得他们。”师孟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可现在，天下大势已定，四周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与大周抗衡，南征北战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当时先帝想动他们而动不得，但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动一下了？”
魏仁浦抬起头，看着师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坦诚的邀约，一种让他建功立业的机会。他咬了咬牙，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在皇后面前立功，得到太后和皇帝的信任，自己的地位，或许能往上挪一挪。
“娘娘所言极是。”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臣愿为娘娘分忧，为大周分忧，助娘娘稳住朝局。”
师孟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那就有劳魏大人了。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不能仅凭你我二人，还要听听范大人和王大人的意思。魏大人觉得，他们二人会不会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