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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锁记[番外]

穆聿息背上的伤口长新肉时,痒得厉害。

医生叮嘱万万不可抓挠,以免留下疤痕或引发感染。这可比疼痛更难熬,尤其是春日午后,那种细密的痒意仿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撩拨着神经。

彼时穆聿息还不能久坐,多半时间仍是倚在床边处理文件。

这日,那份痒意来得格外嚣张,他皱着眉,强行将注意力集中在电文上,手指攥紧了纸张边缘,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柳泗端药进来时,看到的便是他紧绷的下颌和无意识蜷缩的左肩。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柳泗没说话,只转身出去。

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块拧得半干的凉毛巾。

他走到床边,默不作声地将凉毛巾轻轻敷在穆聿息伤口周围的皮肤上。避开伤口中心,只覆盖周围发烫的区域。

突如其来的凉意让穆聿息身体微微一颤,随即痒意便被暂时镇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缓的沁润感。

他侧过头,看向垂着眼睫、动作专注的柳泗。

阳光透过细纱窗,给他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连那总是清冷的眉眼也显得温和了许多。

“麻烦你了。”穆聿息声音有些哑,像是被这份细致所触动。

柳泗没应声,只是隔一会儿,便将毛巾翻个面,或者起身去重新浸湿拧干,再次敷上。他的动作始终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细心。

一下午,他就这样安静地守在床边,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动作。

期间副官来送过一次加急电报,也被柳泗用手势轻轻拦在门外,低声嘱咐待会儿再报。

穆聿息重新侧躺下,在身边人无声的陪伴中,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是他受伤以来,难得的一个未被疼痛或痒意打扰的午觉。

醒来时,日头已西斜。

柳泗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书。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穆聿息脸上,像是在询问。

穆聿息摇摇头,朝他伸出手。

柳泗放下书,很自然地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无恙,才将毛巾拿走。

过了几日,穆聿息已能靠着软垫坐起。

午后,柳泗扶他坐稳后,自己也在窗下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拿起昨日那本书继续看。那是一本地理志异,描绘各地山川风物。

“在看什么?”穆聿息闲来无事,便问他。

柳泗将书侧了侧,让他看到封面。“随便翻翻。”

“读一段听听?”穆聿息饶有兴致。他喜欢听柳泗读书,那清冽的嗓音放低放缓时,别有一种宁神的效果。

柳泗看了他一眼,依言翻回之前读到的一页,低声念起来。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念到描述景致优美的段落,语调会不自觉地稍稍放缓。

穆聿息靠在垫上,并不太在意内容,只专注地看着他开合的唇,和低垂的睫毛。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距离不远不近,房间里也只剩下清冷的读书声,偶尔夹杂书页翻动的轻响。

柳泗读完一段,抬头见穆聿息正看着自己出神,便停了下来。“乏了?”

“没有,”穆聿息笑了笑,“好听。比副官念电报动听百倍。”

柳泗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没接话,将书摊在膝上,继续读着。

两人便这样静静共处一室,偶尔目光相接,无需言语,自有暖意。

穆聿息看着,觉得那枯燥的风物记载,似乎也变得有趣起来。他甚至希望这书再厚些,这午后再长些。

————

庭院里的近日海棠开得正好,粉云似霞,风过时吹起阵阵花落。

穆聿息精神好些时,柳泗会扶着他到廊下坐坐,看看花,吹吹带着暖意的风。

有时穆聿息会指着某处新发的嫩芽或偶然飞过的鸟雀,说些闲话,柳泗大多静静听着,偶尔简短应一声。

这日,副官送来一笼杭州来的新鲜笋尖,说是快马加运,极嫩。

厨房做了清炒笋尖和笋尖煨的火腿汤,香气飘了老远,连廊下都能隐约闻到。

用饭时,穆聿息见柳泗多夹了几筷子那笋尖,便将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浓白喷香的火腿笋尖汤推到他面前。

“尝尝这个,用陈年火腿吊的汤,鲜。”穆聿息道。

柳泗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穆聿息,没动。

穆聿息挑眉:“怎么?怕我下毒?”

柳泗垂下眼,声音很低:“你喝。你失血多,要补的。”

穆聿息愣住,看着柳泗固执地盯着自己饭碗的模样,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漫出一丝的甜意。

他拿起调羹,舀了几勺汤,当着他的面喝下,然后又将碗推过去些。

“我喝过了,味道确实不错。剩下的,你帮我解决?别浪费了副官的心意。”他换了个说法,带着点商量的口吻。

柳泗这才拿起调羹,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他吃东西总是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腮帮子随着咀嚼微微鼓动,模样认真。

穆聿息看着,觉得比喝了十碗补汤还要舒坦,连带着自己碗里的饭菜都更香了几分。

————

柳泗有旧伤,左肩逢阴雨便有些滞涩酸痛。

春日雨水多,这日夜里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带着寒气的湿意漫入室内。

穆聿息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无人,被褥另一半没有平日的温度。

他心里一紧,披衣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见柳泗穿着单薄的中衣站在窗前,左手正揉捏着右肩,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孤清。

他走过去,从背后将人拥住,手掌覆上他微凉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指尖寻找着那僵硬的筋结。

柳泗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挣脱。

“别动,”穆聿息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温热的气息贴在他耳畔,“让我来。下次不舒服,要叫醒我。”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耐心地揉散了那沉积的酸痛。柳泗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向后靠进他怀里,头微微偏过,抵在他颈窝处。

窗外雨声潺潺,敲打着屋檐和树叶。

室内温暖静谧,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和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他们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

过了许久,穆聿息感觉怀里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手指也不再冰凉,才低声道:“回去睡吧,当心着凉。”

柳泗轻轻“嗯”了一声。

重新躺回床上,穆聿息将人揽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微凉的手脚。柳泗没有抗拒,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穆聿息听着柳泗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觉得这个春夜,前所未有的安宁。

————

养伤的日子漫长却也飞快,在汤药、陪伴与悄然滋长的温情中悄然流逝。

当穆聿息终于被允许拆掉所有纱布,换上挺括的常服,重新挺直脊背站在庭院里时,墙角的蔷薇已绽出了第一抹绯红,在阳光下灼灼耀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气息的空气,活动了一下久违灵便的肩背,然后回头,看向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的柳泗。

他伸出手,唇角扬起一个清朗的弧度,眼中闪着许久未见的奕奕神采。

“走,带你去尝尝德兴馆新来的淮扬厨子手艺。副官说那道蟹粉狮子头做得极地道。”

柳泗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恢复神采的眼眸,看着晨光在那张俊朗的脸上跳跃。

他静默一瞬,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阳光正好,微风拂动两人的衣角。

牵着手并肩走出小楼的两人,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紧紧相依,步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