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李杨晚离开,闻长安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灵魂。
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哥打电话,手机那头从最初的忙音到现在的号码停用通知,不管几次,他仍在不间断地播打着,直到他发现那场暴雨不光带走了他哥还冲垮了他的秋千时才悲恨交加地彻底痛哭了一场。
秋千断了根绳。他尝试过将断绝的两节绳子用死结系好,也买来过比原先更结实的绳子换上,可不论怎么做都会在无人问津的夜里莫名坏掉。
闻新看着秋千前他一次次垂头丧气的样子,于心不忍说:“我给你建个新的。”
这次怕闻长安又生气,他特意补充道:“就在这个旁边,建个一模一样的。这个也不会拆。”
闻长安呆立在秋千边,盯着那根粗绳的断开处,缓缓抬手,拽着两头又系上个死结,转身坐了上去,脚尖轻点地面,秋千晃悠悠荡起来。
不知是死结没系紧还是秋千太老的缘故,荡了几下粗绳再次断开,座椅上的闻长安猛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闻新在树阴下看他,想上前去扶,迈出半步又收了回来,站在树旁没再动。
闻长安在地上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一手撑着地起身。
他站在秋千边良久,低垂的眸子缓缓抬起,目光漫无目地地在院里游荡,似乎在寻找那个会在他摔倒时问他疼不疼的人。
云层遮挡在烈阳后,他终于记起李杨晚已经离开了。
在暴雨天里,他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
不会有人来听他诉说委屈。
原来是这时坏掉的。
“没有一模一样的。”他告诉闻新:“我都折不出第二只黑猫警长。”
望向他哥房间的窗户,没亮灯更没开窗。
哥已经走了……
自那时起断了绳的秋千便再没修好过。
然后,在某一年的凛冬夜,闻长安在院里,李杨晚在窗后,秋千上落了厚厚的雪,做支撑的钢管早已锈迹斑斑,两条粗绳被岁月磨断……
不知当秋千再次起舞之时,相爱的他们会是天各一方还是触手可及。
李杨晚离家后,“好动症患者”闻长安彻底恢复了“健康”。
每天在他哥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桌边、床上、衣柜或是书架,有李杨晚味道的地方都让他舒心,这里让他感觉他哥还在。
一时之间他回到了七年后。
闻新和赵松间担心他再这么下去会心里会闷出病来,找过好多理由要带他去外面走走,无一例外都被他的沉默回绝,加之警长被李杨晚带走了,现在只剩只不需要遛的猫警长,愁得他们更没招了。
其实硬要说,闻新和赵松间的悲伤比闻长安的多得多。
最开始知道李杨晚要离开但仍需强撑着不在闻长安面前表现出,到后来亲眼目睹李杨晚如何从他们的户口本上移到李何那儿,最后在李杨晚走后想方设法安慰闻长安的同时还要极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不会崩溃。
他们承受着李杨晚和闻长安痛苦,每一分每一秒,在自己的悲伤上,时时刻刻。
今日闻长安又把自己困在他哥的房间里,和黑猫警长一起。
他们坐在窗边,这里可以望见寂静后院里废弃的小秋千,一堵矮墙后是热闹的街道,各色行人和车辆从近处走远。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他仍记得他24岁那年在辛酸疲惫中睡去前的事。
他想,睡醒他要去走走那条街,顺着街边的枯树回家,然后把秋千修好……闻新和赵松间不要难过,他也要振作起来。李杨晚没有走远,他还在。
到头来,是他失约了。他从没在那场灾难过后振作起来。
所以哥才要走的吗?因为我不够坚强……
怀里的黑猫警长感受到他的情绪,跳到桌上,伸出柔软的小爪子在闻长安头上安慰似的轻轻拍了两下。
闻长安低垂着眼趴在桌边,感受到猫警长的动作才堪堪抬了抬眸。
“你说,哥在怪我对吗?”
不知为何黑猫警长忽然被一旁的台灯吸引,没回他,自顾自走到台灯下扒拉着灯下的笔筒。
“你也在怪我吗?”
话落,视线落在窗外。远处云层藏着落日余晖,明明灭灭的阑珊灯火照不亮独挂天上的残月,近处矮墙后灯火通明,喧嚣的车流和人群,日复一日,盼着月圆。
“太阳落山了。”
闻长安说。
“太阳落山了。”
……
“喵!”
黑猫警长清脆地叫了声,将他飘荡的思绪拉回。
这时闻长安才发现,歪脸猫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颗糖,用脑袋顶到他面前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闻长安摸摸它的耳朵,问:“给我吃吗?”
黑猫警长眨眨眼,伸出爪子向前推了推糖,觉得闻长安不能懂自己的意思又特意碰了碰他的唇。
闻长安被它的动作逗乐,唇角微微上扬,抱起它,额头碰上额头,对这只树上来的神奇小猫道了声谢,随后才剥开糖纸把糖送进嘴里。
见他吃了糖,黑猫警长一时高兴地叫了起来,脑袋直住闻长安手心里蹭。
糖在舌上化开,甜在口中转一圈顺着咽喉滑下。“过期了吗?甜味有淡。”闻长安自言自语说。
他重新趴回了桌边,一手搭在黑猫警长背上,望着窗外在晚风中凌乱的树和秋千陷入了梦乡。
梦里又是雨天,闻长安抱着黑猫警长走在闹街上。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窗子,这次没有单耳狗,就像他从没和李杨晚一起走到矮墙后抬头望向那扇窗。
24岁失去李杨晚时他就想过等有机会一定要和他一起走走这条街,看看那扇窗。老天给了他这个机会,17岁的春天他再走这条街,再望那扇窗,他还是那么想:
等有机会,等伤好,等高考完,等暑假,等他们一起走过闹街顺着街边老树回家……等他哥喜欢上他,等他向他哥告白……
等着等着,等到了只剩闹街小窗,等到了李杨晚带着警长远去。
云阴沉地压在他头顶,车驶过水洼激起的雨湿在他身上,怀里的黑猫警长被水惊地跑远,眨眼没了影。
他慌慌张张地去追,没追上还淋了一身雨。
黑猫警长也跑丢了,那是他哥留给他的黑猫警长。
“我不该带它出来的……”闻长安哭泣着,呜咽声止不住,怀里仍残留着黑猫警长的余温,“怪我,都怪我……”
梦里,他没等来李杨晚。梦里,他们的猫丢了。
那日梦醒时他才懂:
人这一生所失去的,终将刻骨铭心。
闻长安如此,李杨晚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