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新说完事情的经过,副驾驶的闻长安再也忍不住泪水,望着窗外大雨哭了出来。
对于李杨晚离自己而去的愤懑在此刻被呜咽声掩埋。
起初知道闻新他们有事瞒着自己时,闻长安身体里尽是止不住的怒气。
他们都知道,被蒙在鼓里的只有闻长安。
他恨他们知道一切却不告诉自己。
不管怎么样,就算他们不知道他已经和李杨晚在一起了,就算是普通兄弟,一块生活十年也会有感情,离开为什么不能说一声呢?
车外又落下雷,车内下起了雨。
继续行驶,已经可以看见机场。
天阴沉的像黑夜,太阳彻底消失在老城上空。
这边闻新还没停稳车,另一边闻长安已经先一步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从停车的地方到门口还有一段距离,闻长安奔走在雨中,脸上的旧泪被暴雨冲刷,新泪混杂着恐惧涌出与雨水相融。
他急切的想要见到那个让他又怒又哭的人。
追上去,抓住他,像高考那天早上。
这次抓住,他再也不会松手了。他要和李杨晚好一辈子。不止一辈子。
又一架飞机起飞了,哥会不会在上面?一定不能在,我们还要去旅游。他想:今天赶不上九寨沟的飞机了,明天的吧,后天也可以……总之,你不准又留下我一个。
跑到机场门口,因为暴雨的关系多了很多撑伞的人,乍一看去,人群比平常还要拥挤,分不清谁是谁。
要去哪里找哥?打电话给他他会接吗?
播通李杨晚的号码,果不其然,对面传来的只有关机提示音。第二遍还是,第三遍依旧……
急切的怒火灼烧着闻长安,他心中一遍遍祈求电话那头的李杨晚能来理理他。
然后告诉他自己还没上飞机,告诉他自己后悔不告而别了。告诉他,他要跟长安回家。回南江巷的小楼,带着警长一起。
可不论闻长安如何播打那个号码,迎来的只有一句又一句冰冷的关机提示。
泪滴落在通话记录页面,一个弥漫着希望的名字扎进他眼中。
陈林。
对!他这时才记起那个话唠来。
那会儿他说他替我抓住哥了,他一定知道。
播通陈林电话。第一遍,无人接听,第二遍忙音响了许了对面才堪堪接起。
“你来得好慢。”
陈林的声音响起,听着像从手机听筒传来的又像他就在闻长安身边说话一样。
闻长安抬头,在氤氲的泪中发现眼前站着的陈林。他把耀眼金发染回了黑色,在这阴沉的空气里毫不起眼。
他又说起刚刚那句话:“来得好慢,真的。”
平日里最能说的人仿佛一下被掐断了神经,此刻嘴里只能说出这一句。
“我哥呢?”闻长安问他。
陈林没再说什么,在他面前呆立着,静静望着他。
“走了……”闻长安试探着问,泪划过脸颊落在领口。
陈林默不作声地垂下头,不再看他。
“你不是帮我抓住他了吗?!为什么要让他走?!”
怒吼淹没在雨中,没等来回答。
“陈林!你说话啊!我哥呢?!”
雷声轰起,震耳欲聋。愤怒在此间微不足道。
周围人被雷惊了一下,脚下步子更快,该赶路的赶路,该回家的回家。
良久,在闻新赶来前闻长安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
他问:“去哪儿的飞机?”
对面沉默片刻说:“不知道。”
话落闻长安吼道:“怎么可能不知道?!”
平静下来,他又问:
“去哪儿的飞机……”
“不知道。”
……
闻长安问了一遍又一遍,得到的回答始终只有一句“不知道”。
他和陈林站在嘈杂的人流中,怀揣着各自的愁苦,静默着。
青岛飞往未知地的飞机上,托李何的福,李杨晚第一次坐上了头等舱。
这里安静的可以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在静谧环境里人总能记起一些对已离自己远去事物的叹息。
李杨晚也不例外。
他忆起最初对闻长安心动的感觉。迫不及待想要靠近,却唯恐闻长安对自己的反感,每天见到时会忍不住开心,待在一起时又不由得想逗他。
那会儿李杨晚还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他想,用“心乱如麻”来形容也不为过。
其实是喜欢上长安了,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喜欢上的我。
昨夜未眠的疲惫侵扰着李杨晚,而他始终难以入睡。如无数个心动的夜晚般,心绪难宁。
头等舱独立的套间终于让他有空来读闻长安给他的那封信。
打开手机壳,信安静的躺在其中。
把重要的东西放在手机壳里是他跟闻长安学的。
仍记得第一次见到闻长安从手机壳里拿出东西时他吐槽闻长安像老头子,那会儿闻长安天真地问他为什么,他回了句:“记性不好的才这样,比如某只姓闻的小狗。”
想到闻长安听见这句话时那副炸毛的样子,李杨晚不自觉勾起了唇角。
他拿起信,叠得整齐的纸张捏在手里,隐约可见透出的黑色墨迹。
还说你像老头子,现在我却想不到一个更好的地方来放这封信。
纸张不大,折了两折,很容易展平。
打开。
好久不见的李杨晚:
别问我为什么给你写信,总之你看就是了。
首先,祝你18岁生日快乐。记住了,等我18的时候你也要对我说,要还的!
虽然12月你已经过过一次18岁生日了,但那次我好像没跟你说“生日快乐”。应该是没说的,时间太久我忘了。
其次,我不讨厌你……只是不讨厌,别以为我会喜欢你!
小时候讨厌是因为你刚来家爸就要拆了我的秋千,你还天天摆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臭屁样,觉得你是伪装成小孩的怪兽而已。不过现在不讨厌了,单纯认为你欠揍。
还有,秋千你可以玩了!
最后,重中之重!不准去海边!不准去海边!不准去海边!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好了,我现在能对你说就这些,还有些不能说的等以后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的,好好期待行了。
落款是闻长安,名字之前还有行被涂黑的字:我很想你,哥。
收信人就无从得知这句话了。
读完,李杨晚笑起来,他觉得闻长安幼稚的要命……可笑着笑着,泪却突然掉落。
幼稚鬼,我要是怪兽早把你吃了,不过我确实很欠揍……
李杨晚心中想了好多,思来想去终究只归为一句:
只希望你别吃太多糖……
折起信,放回原位,扣好手机壳。
思念如老城的雨,淋湿他,化成痛苦,渗进他心。他原以为见不到便不会悲伤的。
他多想闻长安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搂进怀里,他想揉长安的头,想看他傲娇的样子,想亲吻他……现在就想……
云层之上,有人在远去。
后来,闻新找到了机场门口沉默的他们。他把闻长安拽回了家,把陈林送了回去。
闻新也从陈林口中得知了李杨晚拜托陈林给他打掩护的事,但让李杨晚没想到是,陈林不光没拖住闻长安还到机场拖住自己给闻长安报了信。
李杨晚走后的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南江巷。宋观鱼也在这天没了消息,金轩华说他去南方取景去了。
家里赵松间哭了整夜,闻新也是,看着赵松间在哭他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雨断断续续下了七天。老城迎来了它的雨季。
从七年后来的闻长安原以为躲到了七年前的李杨晚怀里,紧紧抓住便不会再有分离,是他小瞧了命运。
自那之后,直到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想问李杨晚考了多少时闻长安才意识到:
他哥走了,只给他留了只猫。
南江巷的一切都变了,雨过后没有天晴,是一望无际的雪。
闻长安回到了梦里。他回到了没有他哥的冬天。
要问他什么时候最痛苦,他会说:
“想起这是我第二次没抓住我哥时。”
愤怒过后是悲伤,悲伤过后,人总要在释怀前徘徊。
可要问他为什么现在不会像七年前那么痛楚到想要去寻死,他会说:
“我填报了我哥一直想去的学校,这次不会去伦敦了。等雨季过去,我去找他,揍他一顿。”
云层之下,有人等重逢。
夏天,他们承诺要在一起不止一辈子。夏天,他爱的人再次离他远去。他本以为他们会相伴永远。
那一年,绿树,蝉鸣。
他们旧行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