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这天,谢止姝来得比较早。
刚到公司坐下,她就伸手拉开抽屉找东西。
手指碰到最里层的药盒,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白色的瓶身,塑封还没拆,上面的标签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
谢止姝盯着看了几秒,最终拧开盖子,倒出一粒放进嘴里。
她从小就不喜欢吞药丸,皱着眉头咽下去,连忙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同事端着咖啡经过:“止姝,吃什么呢?”
“维生素。”
“呦,这个牌子很贵。”
谢止姝一愣,目光落在那盒药上。
很贵吗?
“还是进口的,没想到你这么舍得。”同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谢止姝的心尖忽然动了一下,微妙的感觉在心脏蔓延开。
她朝同事笑了笑,没多解释。
上午筹备拍摄,新产品的卖点她翻来覆去表达了很多版,最终都不太满意。
她拉开抽屉,目光落在那盒白色的药瓶上。
这段时间,上班时她总是喜欢时不时地去看它几眼。
合上抽屉,继续改台词,接下来的半小时,她写写删删,半天都写不出合适的方案。
最终她将电脑关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睛。
下午三点,拍摄启动,她将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文件夹,走向摄影棚。
艰难的一天才正式开始。
晚上从自习室出来,时钟已经来到十点半。
谢止姝将笔记本放在托特包里,沿着巷子往江边走。
小路两边的店铺都已经关门,只有路灯还在亮着。
走至江边步道,谢止姝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朝远处看了一眼。
路灯下有好几个跑步的人影,有快有慢,零星一些人带着耳机,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看了好一会,都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
谢止姝微微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有些失落。
她无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到了喂猫的花坛,谢止姝蹲下来,把托特包放在旁边,拉开拉链掏出塑料袋。
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她把猫粮倒进随身携带的小碟子里,放在地上。
手指在碟子边轻轻扣了一下,又往步道那边瞥了一眼。
跑步的人换了一批,有个穿深色运动服的人从远处跑过来,她盯着看了几秒,等人跑近看清人脸后,又默默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向碟子里的猫粮。
也不是他。
橘猫没有出来,她往花坛后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
谢止姝低头,把碟子里的猫粮倒回袋子。
等了那么久橘猫都不来,大概是已经被人喂过了。
站起身,谢止姝拍了拍手里的灰,背上自己的托特包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舍不得,回头看了一眼步道的方向。
路灯下还是那几个跑步的人,没有一个人是他。
暗自叹了口气,她转过头,默默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同一时间,周琰坐在万世集团总部大楼的会议室里。
长桌两侧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对面墙上的显示屏分成六格,分别连着东京、新加坡、伦敦、法兰克福和纽约的会议室。
这是集团与几家国际投资方的季度策略会,他只是参与方之一。
屏幕上是一张全球市场的资金流向图,颜色分层,线条密集。伦敦的团队正在分析欧洲市场的货币政策走向,每一句话都裹着一串数字,同声传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周琰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打开着,上面显示的是今晚要讨论的几份财务模型。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正在说话的人脸上,脑子里已经率先将对方报的那组数据过了一遍。东京那边上周提交的预测报告里有几个偏差,他当时就标注过,今晚果然被拿出来反复讨论。
会议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法兰克福的团队刚讲完跨境税务的合规方案,纽约的人又接上,开始分析北美市场的利率走势。
耳机里的声音从英语切换到德语,又从德语切换回英语,同传偶尔会顿一下,周琰伸手把耳机音量调低了一些,端起面前的矿水瓶喝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会议室的白光白得刺眼,将每个人的疲惫都照得清楚。
纽约的人讲完,东京那边又补充了几句关于汇率对冲的意见。周琰表面听着,但脑子里的一根线已经飘了出去。
今晚天气不错,他看了一眼手机预报。
晴,温度16-20℃,平均相对湿度:55%-70%。
是个适合跑步的天气。
可惜了。
他收回视线,这个会离结束还早得很,东京讲完汇率,法兰克福还有补充,补充完了纽约还有总结,总结之后还要确认下季度的汇报节点。
周琰低下头,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偶尔皱起眉头,随后将精力转回屏幕上的财务模型。
-
过了几天,夜里十点,大雨滂沱,整座城市被浇得湿透,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哗哗的水声。
自习室在大楼四层,谢止姝和另一个女生站在一楼门口的屋檐下,安静地等雨。
雨势十分猛烈,从台阶上看出去,整条街巷都被浸在一片水光之中。
路灯被密密麻麻的雨帘切割成一段段昏黄的光带,地面的积水顺着路面往低处漫涌,下水道口咕噜咕噜冒泡。
“京山的天气就是这样。”另一个女生主动和她打招呼,笑着说:“下完这场大雨,天气就得转凉了。”
“这样啊。”谢止姝闻言点了点头,也弯唇回应:“我是外地人,还不太习惯这边。”
女生笑笑:“其实从你的口音中可以听出来。”
话音刚落,一阵电话铃声响起,女孩接起来说了两句后挂掉。
她转过头对谢止姝说:“我男朋友等会来接我,马上到。”
过了几分钟,一辆车停在路边,双闪灯在雨里忽闪忽灭。
男生撑着伞跑过来,裤腿都湿了半截。
女生快步走到男生旁边,回头看了谢止姝一眼:“小姐姐,你去哪?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我们送你回去?”
“谢谢你了。”谢止姝摇了摇头:“我再等等,雨小一点就走”
“那我们先走了,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好。”谢止姝说:“我会的。”
女生转身和男生一起钻进车内,车灯亮了一下,随之慢慢驶离。
车尾灯在雨幕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没一会拐过街角便不见了。
谢止姝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的方向,发了一小会呆。
等了很久,雨势稍缓。
谢止姝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将包顶在头上,跑进雨里。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模糊的雨夜里像一个全身长满亮光的小方盒子,远远就能看见。
谢止姝跑进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身轻响。
店里安安静静的,收银员在低头看手机,货架之间没有其他人。
她将托特包从头上拿下来,肩膀湿了一大片,湿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两侧,狼狈之中,反倒生出一种出水的干净和好看。
谢止姝走到关东煮的柜台前,拿起纸杯,用夹子夹了一个鱼丸。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扑在脸上,温温的。
她又夹了一块萝卜和几块海带,放下夹子,正要将纸杯端起来——
门被推开,门轴的声音再度响起。
谢止姝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周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服,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额前的几缕头发也在滴水,手上没有伞,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点一小点的水渍。
他站在门口,手还在搭在门把手上,显然是被这场雨困住了。
两人对视的第一眼,都愣了一下。
谢止姝的手指搭在纸杯边缘,目光从他湿透的衣服移到他的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他眨了一下眼睛,水珠滑落下来,顺着鼻梁一侧往下淌。
周琰一时忘记了该如何动作,就那样呆愣地看向她。
关东煮锅里响起咕噜咕噜的冒泡声,门外雨水打在地上,闷响闷响,就如同两人此刻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