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华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下巴微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说完了?”
周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喉间微微发紧。
他的母亲永远都是这副模样,冷静,得体,就连被亲生儿子戳心,都能维持得如此滴水不漏。
仿佛他刚刚那些掏心掏肺的委屈、愤怒、不甘,在她眼里,都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小孩子闹脾气。
周芸华轻轻合了合眼,再睁开时,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周董事长,她的语气平稳:“情绪发完了,就收一收。周家的继任人,不需要这么多没用的感受。”
她抬手,极轻地理了理袖口:“我不否认,从小到大,我替你做了很多决定。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我自己的面子,是为了你将来能站得住,能撑得起这份家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想走自己的路,可以。但你要记住,你身上的姓氏,你脚下的位置,从来都不允许你随心所欲。”
“谢止姝的事,我可以不再插手。但你别让我失望,更别让周家因为你沦为笑柄。”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便要走。
直到这一刻,周琰才终于有所动作,他站在原地:“所以,在您眼里,我从来都不是您儿子,只是周家合格的工具,对不对?”
周芸华的脚步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也并没有对此做多余的辩解,只是留下了一道冷漠的背影。
然而那一瞬间的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伤人心。
周琰望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缓缓阖上眼。
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
顶灯投下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贴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道怎么都擦不掉的伤痕。
他睁开眼,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抖出一支。
一声自嘲的冷笑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所有的挣扎与反抗,在她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不懂事。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银行提醒。
谢止姝的账户刚刚给她转了一笔钱。金额:10000元。
备注:先还一点。
转账时间:20:32。正好是他和母亲在走廊对峙的时候。
他盯着屏幕,直到光亮自动熄灭。
走廊的声控灯暗下去,他站在黑暗里,冷冷地笑了:“谢止姝,你就非得……这么有骨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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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止姝第一天到华研控股报道,由丁儒枚的助理下来接待。助理姓林,三十岁出头,干活利落,快速地带着她办工牌,录面容,又领她上楼熟悉环境。
办公室在十二楼,落地窗正对着京山的天际线,一眼便能望见远处那栋最高的楼。谢止姝瞥了一眼,瞬间就看见了“万世集团”四个大字。
“你先跟着品牌部的陈垚,她会带你熟悉流程。”林助理把她带到工位前,指了指靠窗的位置:“这是你的位置,电脑已经配好了,密码在你工牌背面。”
谢止姝道了声谢,把包放下,桌面干净,上面摆放着一部台式电脑,一个笔筒,还有几盆小多肉。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是华研的logo,紧随其后,一声欢迎语跳出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
华研,这是她新的开始。
陈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谢止姝就笑了:“你就是谢止姝?丁总和我提过,我是你的直属领导,走吧,先跟我去摄影棚,今天有一个新品拍摄,你在旁边看着学。”
摄影棚在三楼,谢止姝进去的时候,灯光、背景板、摄影器材摆了一地,化妆师正在给模特补妆,摄影师蹲在地上调整角度。
陈垚将她带到角落,递给她一本厚厚的产品手册。
“华研每个季度至少出三到五个新品,每个品都要拍宣传物料,你的工作就是配合拍摄,有时候得出镜,先把手册看完,下周有个新品系列要上,你得上镜。”
谢止姝接过手册,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产品信息,成分说明,功效描述。
上面的每个字她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却是另外一种语言。她看了几页,眼睛发蒙,然而却不能轻易放下。
她知道这些资料必须记住,每一个细节更是得烂熟于心。
一上午都在摄影棚里待着,模特换了三套衣服,摄影师拍了上百张片子,谢止姝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本手册,眼睛一会看看模特,一会看看书。
陈垚偶尔过来问她两句,她回答得磕磕碰碰,陈垚也没说什么。
下午陈垚让她试着读一段产品介绍,录下来看看效果。
谢止姝站在镜头前,手里拿着产品手册,照着念,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卡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看岔了行。重新来,念了没几句,语调又平又僵,像是在念课文。
摄影师将视频回放给她看,谢止姝看着屏幕里的自己,觉得很陌生,她整个人看上去木讷呆笨,一点灵气也没有。
“没事,刚开始都是这样。”摄影师把设备关上:“回去多练练,下周要实拍,到时候可没有时间让你反复练习。”
谢止姝点了点头。
下班的时候,整层楼已经没什么人了。她将手册放进包里,默默走向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松散,眼底淡淡的黑眼圈浮现。
出了大楼,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谢止姝站在路边等车,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招牌上。
“万世集团” 的标识在那座核心大楼顶端,玻璃幕墙映着灯光,低调又极具气场,在一片繁华的高楼大厦间格外醒目。
谢止姝想,周琰的日常就是在里面那间明亮宽敞的办公室里,从容冷静地处理着一切。
天之骄子,众星捧月,他本应该如此。
她静静望着,只觉得那栋楼既近又远。
回到公寓,她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拿笔在那本产品手册上标注。
客厅的灯光弥漫,舍友睡着了,整个房间都很安静。谢止姝看了一会,觉得眼睛发涩,随即合上书,靠在沙发上。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黑着。她拿起来点亮,翻到和周琰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是一周前,她发了一句“钱转过去了,查收一下”,他回了一个“收到。”
就这么两条,她将屏幕按灭,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她的脑子乱七八糟的,产品成分,拍摄流程,还有摄影师的话全都搅在一起,理不清楚。
谢止姝知道自己是新人,她要比旁人更加刻苦才能在华研生存下去。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下手去实践又是另一回事。
她没有学历,没有人脉,也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前路漫漫,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她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公司。
摄影棚还没人,她先开了灯,站在镜头前面,手里拿着产品手册,对着空气练习。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摄影棚里来回回荡。
陈垚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在训练,没多说什么,只是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谢止姝每天早出晚归,录视频录到嗓子发哑。
一周后,新品拍摄的日子,谢止姝站在镜头前,手里拿着哪款刚出的精华,对着镜头说:“这款精华主打的是夜间修复,成分里有高浓度的玻尿酸和植物提取物,适合干性和中性肌肤,睡前使用效果最好。”
一遍过,摄影师从相机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陈垚在旁边轻轻拍了一下手。
随着工作的进一步开展,谢止姝慢慢摸出了一些门道。
华研的品牌调性是“自然、高端、纯粹”,拍宣传片的时候表情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过放松,要及时控制好一个度,多用微表情表达。
渐渐地,她开始接到一些小的推广任务,给新品拍几组照片,录几段视频。账号粉丝不多,但每一条评论她都有在仔细看。
好的不好的,她都将其看完,随后把手机放下,继续沉浸工作。
这段时间,她与周琰几乎没有往来,两人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在各自的生活里向前。
谢止姝原以为,自己对周琰的那份异常的心思会在日复一日的时间里慢慢淡去。
直到一天傍晚,她加班走出大楼。
远处的天际线已经落沉,大厦被灯火点亮,高楼的玻璃幕墙流光溢彩。
她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对面马路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线条流畅,车漆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质感。
谢止姝觉得那辆车眼熟,但还没来得及细看,车身便很快开走汇入车流,没多久就消失踪影。
公交车到站,她刷卡上车,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脑子突然闪过一串车牌号,印象深刻,但她及时掐断了自己的心思,没让自己细想下去。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景。京山的夜晚通亮,到处都是灯光,高架桥上的车流就像是一条发光的银河,慢慢地在往前开。
想多了也没用,改变不了什么。
回到住处,洗漱完坐在沙发上,产品手册已经被翻烂,她又拿到了一些新的资料,但今晚不太想看。
手机亮起,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推送新闻。她将其划掉,手机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翻到那个聊天框。
依旧是原来的模样。
把屏幕按灭,谢止姝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奈何脑子管不住,心也关不了。
过了几天,她被派去参加一个线下平拍活动,地点在CBD附近的一家商场,华研的新品发布会。
她穿着品牌方的衣服,头发盘起来,化了个淡妆,站在展台后面,低头给顾客介绍产品。
来的人不少,谢止姝一个个地讲,讲得口干舌燥,快结束的时候,她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商场二楼玻璃栏后面站着一个人。
深色的外套,身形笔挺,正低头看手机。
谢止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