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审崔珩。”韩少卿和士兵说道,缓步走向堂审座位。
楚玉笙和林致见他已经有了头绪,便也在两侧坐下旁观堂审。
崔珩在狱中待了三天,脸上略显疲态,衣服上都是灰尘和杂草。在狱卒的催促下快步走来,走到大堂中央朝韩少卿跪了下去,脊梁却挺得笔直。
“民女崔珩,参见监事。”小臂上下相叠放在胸前,微微躬身。
“本官问你,你为何说你父亲崔珏是被人掳走,可有证据?”韩少卿的声音平稳,却因厅堂的回音而带有隐隐威压。
她一下子被问住了,显然事情发生的突然,连她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父亲平日里清廉公正,为公务操劳到身体抱恙,试问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伤害百姓和国家。
想到父亲在深夜处理公务、在救灾时捐出自己微薄的俸禄,眼眶渐渐泛红。
眼下父亲和母亲被人奸人掳走,还惨遭陷害,可是时间太短她根本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眼泪就快要夺眶而出,被她很快用手背擦去,梗着脖子抬起下巴道:“小女没有证据,但如果大人信任我,我可以协助大人找出证据,抓到幕后真凶。我想找到父亲母亲,还有失踪的人,还案情一个真相还有我父亲的清白。”
此番话至情至性,韩少卿眼中有几分动容。
不过作为监事不能如此随意,直接让嫌疑人的家属参与办案。
林致一拍案板:“不行!你是嫌疑人的家属,怎么能参与办案?这不合规矩。”他倒是没有韩少卿那样为难,说话也是一针见血。
一旁的楚玉笙没有说话,但是余光撇见大门口有一个金色的身影。
“楚兄,你说是不是?“林致说完还问了楚玉笙一句,却见他的眸光不停撇向大门口。
“可是又什么新发现?”韩少卿也看出他的魂不守舍,于是主动询问。
他的眸光收回,眼睫下垂。
开口道:“我的朋友到府衙门口了,不知可否让他进来一起堂审,当日救火他也在现场。”
韩少卿点点头,正要吩咐士兵领人进来,楚玉笙的身影先一步走了出去。
站在门口的焚天见出来的是楚玉笙,高兴地迎了上去。
“千秋怎么样了?”来人却皱着眉问道。
“你放心,她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了。”焚天的话一出口,让他松了一口气。
刚才在大堂忽然看见焚天的身影,以为是梦千秋出事了,心慌了半天。知道她没事,终于冷静下来问他:“你来找我何事?”
焚天与他说明自花灯节那日,太华就没有回桃奚山,十分可疑。
“我来告诉你一声,怕幕后之人有什么后手。”焚天心中有所顾虑,虽然当初太华是以梦千秋旧友身份出现,对他们帮助甚多。
可是现在想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的来历。
“我知晓你的顾虑,能现身人间的妖族要么修为深厚,要么就是偶得神器。妖族被限制出现在人间,但这并不说明他们都是坏的。”
太华是因为修为深厚,梦千秋应该是因为鱼纹玉佩才得以行走人间。他们对于人类没有恶意,甚至还对人类施以援手,不能因为一时的猜测而恶意揣测他们。
焚天也不是武断之人,若是太华与这起火灾并无关系,那会不会是遇到危险了?“他当时用水龙浇灭了大火,会不会是被主谋盯上了。”进而提出另一个猜测。
“也有可能,但现在的线索不多。我们在这里无端猜疑也没用。现在正在堂审幽城郡守的女儿,你可以一起进去旁听。”他摆出邀请的姿势,引焚天进去。
等候良久,楚玉笙终于带着焚天回到公堂。
见到三人因为他的离开暂停了堂审,颔首致歉道:“抱歉,久等了。”
他身后的焚天是达莽国的人,衣着配饰都与他们不一样,而且也不懂天昭国的礼仪,直挺挺地站在堂下,环视了公堂一圈。
看见崔珩那刻,视线停留了一下。
崔珩当即就认出焚天,可是碍于场合她没有出声相认。
韩少卿见过达莽国的使臣,一眼就认出他是达莽国的人。“堂下何人,报上名来。”惊堂木一拍,尽显天昭国的威仪。
尽管焚天没有见过这种堂审,面上却没有显露出任何胆怯。
大方行了一个达莽国的礼仪,介绍自己:“我叫焚天,来自达莽国的金乌族。花灯节那日见到幽城起火,与我的朋友楚玉笙一起组织了百姓救火。”
听到他的身份,林致坐不住了。从座位上弹起来问楚玉笙:“你把一个达莽国的人叫过来,参加这次堂审会不会不太合适?”
这次的火灾很可能就是大梁国或是达莽国策划的,林致有充分的理由质疑。
焚天见站起来的人身穿铁甲,内衬是丝质绣服,与韩少卿的官服类似。解释道:“这位大人,我们金乌族已经从达莽国迁出,不再为达莽国效力了。”
不待林致开口,另一个洪亮的声音出现:“就是当年献上鱼纹玉佩的金乌族?”
几道视线视线汇聚在来人身上,肩宽背厚、步伐沉稳,古铜肤色也掩盖不住左眉骨处的旧疤,眼神锐利中却带有几分慈善。
楚玉笙的眼神扫过他,佩剑戴在左腰侧,右手指节不自然的弯曲着。
来幽城之前他就将天昭国王室众人打听了一遍,记住了他们的关键信息。
没猜错的话眼前之人就是镇南王无疑了。
韩少卿率先反应过来,从位子上走下来对他行了一个官礼,右手在上躬身一拜。“下官是新调任的幽城监事,拜见镇南王。”
林致立马跟在他身后照行一礼,“下官林致,北疆都尉。”
两人行礼之后,楚玉笙才起身缓步走来,左手在上行了一礼。“拜见王叔。”
空气突然滞住。
云天的瞳孔微颤,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右手缓缓抬起,手指以不自然的弧度握住了他的左臂。老泪纵横道:“明远,真的是你!”云睿儿时学官礼之时因为是左利手而时常出错,为此先皇唯独允他一人如此行礼,无需更改。
韩少卿侧目观察着这位肃亲王,他入仕才五年并没有见过云睿的真容,不过是从坊间闲谈中听到过这位失踪十年的先皇子。
先皇驾崩不久,云睿就失踪了。作为原本的顺位继承人,他的失踪引起了举国上下的议论,不少人猜测是云昭一派设计谋杀了云睿,谎称失踪。云昭先是监国,后来就顺理成章继承了皇位。
林致行礼的姿势僵住,没想到镇南王丝毫没有怀疑楚玉笙就是云睿。他虽不能完全确定他的真实身份,可是从当初梦千秋的那幅画像上能看出两人的神态并不一样。这其中也许是因为真人与画像上的年纪有些差距,才导致由此差距。
但这种细微的差距,外人容易混淆,亲人一眼便能辨出真假。
他忍不住地在镇南王与楚玉笙之间来回打量,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无奈双方的面容都显露着真诚的笑容与松弛,没有半点紧张与局促。
如此丝滑就相认了,这事不仅林致没想到,连楚玉笙也没有料到。
“这十年你都去哪里了?”云天问。
楚玉笙将准备好的说辞流利道来:“我当年在宫外受伤失忆,被牧云观的玄灵道长所救。这两年我的记忆逐渐恢复,怕贸然回宫无人相信我,这才来幽城想着能先碰见王叔。”说完从怀中取出那枚鱼纹玉佩。
他将梦千秋的那枚玉佩做了一个一样的,玉质看上去差不多。
翠绿色的鱼鳞,点缀着蓝色的鱼眼。
云天见到那枚玉佩,激动道:“你还带着这枚玉佩,太好了。”豪迈的笑声响起。
今天的堂审因为这场‘意外’提前结束了,镇南王下令改日再审。
坐在马车中的楚玉笙回想刚才在公堂上的场景,额间淌下一滴汗。他能感觉到镇南王并没有完全相信他就是云睿,看得出来云睿的出现对于他来说是个好消息,所以他并没有深究眼前之人的真假。只是这一切都顺理成章般推进,让楚玉笙有些不真实感。
不过为了拿到夜心珠救梦千秋,必须得淌这趟浑水了。
他身旁的焚天突然开口:“你真的要冒充云睿才能拿到夜心珠吗?我们可以直接去偷。”想到他可能随时暴露身份,焚天就觉得不值得用这么冒险的方式。
楚玉笙摇摇头,解释其中原委:“夜心珠肯定藏在宫中全天守卫最严密的藏宝阁中,以我们的力量很难从天昭国皇宫中全身而退。但是换个身份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走进去了,或是求个赏赐也无不可。”
“说不定还有其它方法可以救千秋,你要是因为被揭穿身份出事了,可是要掉脑袋的。”说到底还是冥长老擅作主张想要利用楚兄拿回夜心珠,楚兄才会为此涉险。
心急之下,焚天说出心中想法。
楚玉笙并无半分怨怼之色,“冥长老的心思我也理解,既然可以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呢?”
见他依旧愿意死马当活马医的样子,焚天不再相劝。
于是背靠车窗,闭目养神。良久,吐出一句:“希望你是对的。”